无叶巨树占满整条山道。树根从石阶两侧伸出，像一排排枯瘦手臂，枝头没有叶片，只挂着数百枚木牌。每一枚木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其中最靠近沈砚的那块写着木玄。
树干中央那只眼仍闭着，眼皮却在轻微颤动。随着颤动，掌心黑种的热意越来越重，仿佛沉睡之物正在被外力拖向梦外。
沈砚不敢催动灵气。木老为了返青母根已经耗尽残魂，如今黑种里即便还有意识，也承受不起第二次强行唤醒。闻无咎若只是想确认特殊木灵气，任何回应都会成为证据。
他先观察脚下。第三十二阶石面比先前更暗，边缘有一圈浅灰粉末。粉末气味与定魄砂相近，却掺了腐木灰。腐木灰会放大木系灵气的滞涩感，常被药师用来判断药材是否被虫蛀。放在问心阵里，则能让木灵根修士的每一次运转都留下痕迹。
沈砚将右臂贴近衣侧。木毒一直被青木环压住，此刻受到腐木灰牵引，皮下细纹渐渐浮起。他忽然有了一个冒险的办法。
黑种的气息不能出现，右臂木毒却早已被闻无咎看见。若将两者混在一起，阵法得到的或许只是一名木毒未清的普通修士。
沈砚从药包里捻出少量苦参末，悄悄抹在青木环内侧。苦参性寒，会让局部经脉收缩，木毒受阻后必然反冲。他刚把环转过半圈，右臂便像被细针同时刺入，五指瞬间失去知觉。
无叶巨树上的木牌齐齐摇晃。
木玄那枚木牌裂开一道缝，树干闭眼也随之睁开极细的一线。缝隙里没有瞳孔，只有密密麻麻的红根。
掌心黑种热到灼痛。沈砚咬住舌尖，把全部注意压到右臂。木毒沿经脉上冲，青黑纹路越过手肘，逼近肩头。他没有驱散，反而以引气境那点微薄灵力将其送向掌心外围。
两种木气在皮下擦过，像两条互不相容的蛇。黑种本能地要吞下木毒，沈砚却用青木环强行隔开。环上细纹发出微光，把木毒气息放大数倍。
无叶巨树立刻转向右臂。树根从石阶下钻出，缠住沈砚手腕，根尖刺入皮肤，却只吸到混着腐意的木毒。
树干上的眼睁得更大，似乎不满意这个结果。
沈砚趁机向前走。第三十三阶刚被踏亮，眼前巨树便换了景象。数百木牌化成人影，青石城百姓站在枝头，皮肤下全是根须。他们低头看着沈砚，脸上没有怨恨，只有麻木。
最前方是林怀安。他身体仍呈木化状态，胸口被黑湖水泡得开裂。童道人则被根须吊在更高处，四肢一点点枯萎。幻境把他们死前的模样拼在一起，像在告诉沈砚，黑种终会把所有接近他的人变成养料。
沈砚继续走。
第三十五阶，周掌柜也出现在树上。第三十七阶，沈小禾坐在一根枝条末端，脸色苍白。第三十九阶，叶芽胸口开出一朵白花，花瓣上沾着血。第四十一阶，罗不归抱着账本，死前还试图从根须手里讨回一笔欠款。
这幅画面本该可怖，罗不归那本账却写得过于清楚，连黄毛偷吃三捆灵麦苗都单列一项。沈砚一眼便知道幻境从自己听来的抱怨里拼错了细节。真正的罗不归若到了死前，大概会先把账本塞给别人，而不是抱在怀里。他惜命，却更惜辛苦算出的账。
这一点不合时宜的荒诞让沈砚呼吸松了半分。问心阵可以挖出恐惧，却不懂一个人为什么会在最危险的时候仍惦记三块碎灵石。
他走到第四十三阶，右臂木毒已经逼近肩井穴。再继续放任，毒气会进入胸口。沈砚将醒神药剩下的一半倒在舌下，辛苦味直冲鼻腔，同时反转青木环，把木毒重新压回肘部。
这一下如同强行折断正在生长的枝条。右臂传来闷响，掌中经脉出现细小裂伤。沈砚额角冒汗，脚步却没有停。
无叶巨树忽然发出人声。那声音既像木老，又像闻无咎，询问他为何不承认自己天生便能吞噬草木生机。
沈砚仍不回答。
他无法证明自己永远不会失控，也不知道钥种究竟是什么。若为了通过问心便发誓自己绝不会伤害任何人，那不是心性坚定，只是撒谎。真正能约束他的不是一个漂亮答案，而是每一次临到选择时，仍愿意停下来分清谁该付出代价。
第四十五阶，树根化作一柄柄木刀，插在石阶两旁。每柄刀上都浮着一段记忆。若拔出第一柄，他可以看清养父母失踪真相；拔出第二柄，可以知道木老是否尚存；拔出第三柄，可以得到解除沈小禾尸根印的方法。
代价写在刀柄下方。每看一段，便要献出一名同行者的十年寿命。
沈砚蹲下检查。木刀表面没有真实灵力，只是阵法模拟出的诱惑。可他没有因为虚假便轻视这个问题。若将来真有一天答案与人命摆在一起，他是否还能像现在一样转身。
沈小禾的病拖了太久，木老的沉睡也可能永远无法逆转。养父母留下的线索每次都只差一步。阵法挑中的正是他最难拒绝的三件事。
沈砚在刀前停留许久，最后没有去碰。他取出缝衣针，将三柄木刀下方的寿命字样逐一划掉。
雾中声音讥讽他自欺欺人。划掉字并不能改变代价。
沈砚心里承认这一点。随后，他在旁边又划出一条歪斜细线。
那条线代表第四种选择。
他现在不知道第四种选择是什么，但不知道不等于不存在。一路从丹香坊、义庄到母根根心，他活下来的每一次，都不是因为敌人好心给出正确答案。
三柄木刀同时腐烂，无叶巨树发出低沉震动。树干闭眼彻底睁开，红根从眼眶里喷涌而出，直奔沈砚掌心。
问心阵外，方鹭以水灵气包住黑木阵引。她本想只做隔绝，却发现阵引正主动抽取某个候选者的灵息。阵盘上三一七号青点周围出现一圈黑色涟漪，其他青点也开始受到牵连。
她立即传音秦秋池，说明阵眼被人加过东西。秦秋池脸色微变，伸手按住主阵盘。片刻后，她确认黑木阵引并非问心峰之物，却没有马上命人停阵。数百人已在幻境中，强行中止可能造成更大伤害。
闻无咎站在监阵台另一端，神色并无变化。他解释黑木片是巡灵院用于防止邪修混入的辨根引，往年也曾使用，只是没有提前告知问心峰。
秦秋池冷冷看了他一眼，表示往年从未有人把辨根引嵌进主阵眼。闻无咎没有争辩，只说若真出了问题，巡灵院会负责。
方鹭听见这句话，手上灵气又重了一分。负责从来是事情发生以后最容易说的两个字。
百阶内，红根即将触到掌心时，沈砚脚下石阶忽然震动。方鹭的水灵气从阵外渗入，像一道薄膜隔在红根与皮肤之间。
机会只有一瞬。
沈砚将右臂木毒全部逼向掌心外缘，主动让红根刺入。腐木气息猛然爆开，红根像尝到坏死药材般剧烈收缩。黑种始终沉默，没有泄出一丝生机。
沈砚借这股反冲跨上第四十六阶。
无叶巨树从中裂开，木牌、人影与红根同时化作黑灰。雾后出现新的山路，石阶却不再一阶一阶向上，而是盘旋着伸入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纹中央没有变化，食指却因经脉裂伤微微发抖。
木老没有醒。
沈砚既松了口气，又感觉胸口空了一块。
他收紧五指，踏入盘旋山路。身后那只闭眼在巨树残灰里重新合拢，眼皮下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不属于木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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