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刚过的白塔镇,比上次宋棉棉来时更热闹了。
各家各户的余粮、山货都凑着这阵子往外卖,土路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各式各样。
宋棉棉赶着借来的毛驴,三个孩子跟毛驴身后两侧,三人慢悠悠穿过集镇。把驴缰绳拴在收购站的木桩上,转头叮嘱三个小家伙。
“你们三个就在门口等着,别乱跑。”
熊二抻着脖子往街面瞅,眼睛瞪得溜圆,糖摊、杂货铺、熟食摊,样样都新鲜,恨不能长出两双眼睛看个遍;
小灰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手却悄悄攥紧了驴缰绳,目光时不时扫过宋棉棉,随时等着吩咐;
红红抱着背篓带子,踮着小脚往收购站里探,小脸上满是新奇。
宋棉棉卸下最沉的那只背篓递到熊二怀里,“我进去办事,很快就出来。有人搭话别乱应,听见没?”
三个孩子齐齐点头,老老实实在墙根站成一排。
收购室里还是程有春坐镇,依旧穿着一身蓝布中山装,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一个人噼噼啪啪打得专注,连有人进门都没抬头。
“程大爷,是我。上次来卖蛇皮、蛇胆的小宋。”
程有春这才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眯着眼打量了她两秒,认出来了,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是你啊。这回带了啥好东西?”
宋棉棉也不多客套,弯腰把背篓里的货一样样搬上柜台。
先是一张完整的马鹿皮,虽没来得及硝制,但剥皮手法利落,皮毛完整纹路清晰,分量压手;
紧跟掏出一张狍子皮,尺寸稍小,品相也属上乘;
最后搬出来的,是一副连着头骨的完整鹿架,两支鹿角枝杈舒展,足有一人宽,看着就气派。
程有春当从柜台后绕出来,俯身逐件查验。指尖抚过鹿皮的绒毛,又掂了掂鹿角的分量,沉沉嗯了一声:
“鹿角完整,岔数也够,是七八年的老鹿,好货。”
他直起腰看向宋棉棉:“还有别的?”
宋棉棉浅浅一笑,反手探进背篓最底下,摸出一样用树叶裹着的细长物件,轻轻搁在柜台上。
程有春的目光落上去,顿了两秒,神色里讶然:“鹿鞭?”
“您收着。”
宋棉棉扶着柜台,语气诚恳,“这是专程送您的,不算卖的货。”
她心里早有盘算:守着北山那么大的丛山峻岭,鹿肉是最平常的东西了。
程有春所谓收购站站长,送给他鹿肉,人家未必能放在心里。
鹿鞭这东西不算太稀罕,但是能泡酒且功效好。程站长这人朋友众多,且是好酒之人,他肯定识货。
程有春愣了愣,立马摆手:“哎,这可不行!这玩意儿值不少钱,哪能白送我?”
“程大爷,要不是您帮我张罗粮票,我家口粮都接不上,哪还有机会进山打猎?”
宋棉棉笑着将鹿鞭往程站长面前推了推,“陆铮说了,您老平时喜欢喝一口,也很会泡药酒。”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他说等到数九寒天的时候,他要来跟您老讨两杯药酒喝呢。”
宋棉棉一通马屁,拍在了程有春心尖上。
听说陆铮要来讨药酒,程有春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混小子,他还跟我讨药酒喝。你不知道,陆铮他爹活着的时候,是泡酒的行家。我啊,都是跟他爹讨酒喝的。”
“行,我收下。”
程有春笑着的脸上的皱纹都深了许多,一边把鹿鞭往兜里揣,一边看着宋棉棉语重心长的说道。
“陆铮这孩子啊,心思太重。以后你们俩可不许再送了啊。小两口刚成家,正是用钱的时候,东西留着换钱比啥都强。”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句:“我跟他们陆家认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不光认识陆铮他爹。就连他爷爷陆赶山,我年轻时候也打过交道。老陆家几代人都是实在人,我们也算老交情了。”
宋棉棉微微一怔,没料到还有这层渊源。
程有春绕回柜台后坐定,拿起算盘噼噼啪啪拨弄起来,嘴里随口报着数:
“鹿皮没硝,折点价,给你12块;狍子皮品相好,给5块;这副鹿架完整,是收上来最好的一批,给你20块。”
算盘珠子一停,“一共37块钱。”
宋棉棉在心里飞快算了一笔:加上早上村里卖鹿肉、鹿血收的17块5,这一趟进山,前后竟赚了54块5。
这都能顶城里工人一个半月的工资了,上次卖蛇皮还剩了几块钱,加上张翠莲给的20块钱。
宋棉棉现在手里面,也有80多块钱了。
家入冬的棉衣、粮食、家里的油盐开销,这下全都有了着落。想到这里,宋棉棉嘴角上扬,心里踏实了不少。
程有春瞥见她脸上的笑,自己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低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厚布袋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之前托让我准备的一百斤粮票,大半是省票,夹了十张全国粮票,通用。你要的十块钱布票也在里头,你点点数。这里头还有不少其他的票,你看看有没有想要的,一并在里头挑了。”
宋棉棉将布袋子放柜台上一扣,花花绿绿一沓粮票布票里,还夹着油票、糕点票、皮鞋票,最底下还压着一张铁路澡堂的洗澡票。
她抬眼看向程有春,眼里带着几分疑惑,这咋还有洗澡票?
“那洗澡票是我家老四寄回来的,他在铁路上上班,单位发的。我们老胳膊老腿的,也犯不上跑市里洗个澡。”
程有春笑着指着那些糕点票、油票,“洗澡票是我自己家的能白送你。但其他票子,我是替人卖的,原价多少就卖你多少,我不挣你钱。”
宋棉棉笑着点头:“应该的,那这个糕点票怎么卖?”
“2两糕点票一毛2,三两糕点票一毛八,半斤的就是三毛钱。供销社卖的槽子糕、桃酥、饼干、牛舌饼,都能用。”
这里面还有肉票,不过现在家里不缺肉,宋棉棉当然不会浪费这个钱。
看见那个皮鞋票,三块钱一张,宋棉棉有些心疼。转念一想,这玩意没有截止日期,留着以后用。
她把皮鞋票放在贴身的衣兜里,将布票、粮票跟糕点票收好,正准备走,程有春又叫住了她。
“等等。”
他站起身,往灶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昨天屠宰组剩了四个猪蹄、三条猪尾巴,你们一并带走吧。”
宋棉棉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不是说秋收的时候,肉都不够卖,怎么还能剩下来?”
程有春闻言笑了笑,指尖在柜台上轻轻一点,话里带了点深意:
“旁人来买自然没有。
你来了,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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