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宋棉棉要把一条鹿腿白白送给高建国,张翠莲当场就沉了脸。
“孙秀敏娘俩那么欺负你,他都没想着秉公处理,就知道和稀泥。这种大队长,送他鹿腿,纯属白瞎!”
宋棉棉抬眼看向婆婆,语气不急不缓:
“婶子,你有没有想过,同样是下放到咱们村的人,孙秀敏的日子,是不是比旁人宽松太多了?”
张翠莲愣了愣,皱着眉头没吭声。
“下放改造的人,哪个不是夹着尾巴做人,脏活累活抢着干?孙秀敏倒好,跟普通社员一样下地挣工分。就连受她连累下乡的我,也能安安安稳稳住进知青点。”
宋棉棉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背后没人替她撑着,她能过得这么自在?”
张翠莲脸色缓和了些,可还是气不过:“照这么说,高建国那老小子是收了她好处了?”
宋棉棉摇了摇头。
“真要是收了好处,以孙秀敏的性子,只会更张狂。依我看,是高队长要给上面人面子,才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前他没帮着孙秀敏踩我一脚,就已经算公道了。这次能把孙秀敏罚去挑大粪,说明他也是忍到极限了。”
她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语气平淡却通透:
“婶子,我送这鹿腿,不是巴结他。是咱们家往后进山打猎是常事,卖肉、换粮票这些事,少不了要跟大队打交道。于情于理,先跟村干部打点好关系,往后办事都方便。”
张翠莲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一旁的陆铮始终没插话,垂着眼眸擦着柴刀,刀锋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在部队待了多年,靠的全是真本事,打心底里瞧不上那些拉关系、走门路的弯弯绕绕,觉得都是投机取巧的勾当。
可此刻听着宋棉棉把前因后果捋得明明白白,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过日子不是带兵打仗,不是光靠一身硬气就行。多个熟人多条路,这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从前用不着。现在拖家带口,护着一大家子人,就不能再由着性子来。
“行。”
他放下柴刀抬眼看向宋棉棉,黑沉沉的眸子里带着明明白白的认可,“你说得对,我去送。”
高建国家在村中央主道往里,是村里少有的七间青砖大瓦房,院墙砌得整整齐齐。
陆铮刚走到屋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两口子拌嘴的声音。
“…… 早上西院老王家都去陆家买鹿肉了,你偏不让我去!这下好了,肉都抢光了!这几天秋收累得半死,不吃点肉怎么扛得住?”
“吃吃吃,就知道吃!”
高建国瓮声瓮气的,“为了盖这房子,现在还欠人1000块钱。咱家小军的婚事还没着落,这钱得省着花,见买啥能行?”
正说着,陆铮抬手叩了叩院门,高声道:“建国叔,在家不?”
屋里的声音瞬间停了。
高建国推门出来,见是陆铮,立马咧开嘴笑了:“哟,铮子啊,大清早的过来,有事儿?”
陆铮也不多客套,把手里用玉米叶裹着的鹿腿往石阶上一放,解开麻绳。叶片掀开,露出一截带着筋膜、色泽鲜润的鹿腿肉,分量十足。
“家里昨儿猎了头马鹿,棉棉让我送条腿过来。这段时间她总请假,没少劳烦建国叔帮衬,我们心里都记着。”
高建国媳妇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两步凑到跟前,弯腰瞅着鹿腿连声咋舌。
“哎哟,这么大一条腿!这怎么好意思……”
高建国反倒摆起了公事公办的架子,摆手推辞:
“这是干啥,哪用得着送这些!小宋请假,她的活不也都是你帮着干完的,我也没帮上啥大忙……”
“建国叔。”
陆铮语气平缓,语气带着不容人拒绝的气势,“你就收下吧。不然棉棉心里总过意不去。”
高建国又推了两句,到底没拗过。
他媳妇儿欢天喜地地拎起鹿腿往灶间去了,回头还不忘招呼:“大侄子快进屋坐,喝碗热茶再走!”
两人在堂屋坐下,高建国媳妇儿端了两碗热茶上来,就坐在一旁纳鞋底,安安静静听着。
“棉棉今天要去趟白塔镇收购站。”
陆铮喝了口茶,语气带着几分可惜,“鹿皮没来得及硝,只能生着卖,卖不上高价。”
高建国捧着茶碗叹了口气:“是啊,白瞎了这么好一张皮。硝好的皮子,价钱能翻一番还多。不过你媳妇儿也是真有运气,头一回进北山,就能撞见两头雄鹿打架,白捡这么大便宜。”
他顿了顿,抬眼瞥了陆铮一眼,似随口问道:“就带着三个孩子去?你放心?”
“三个小的都能搭把手。”
陆铮扯了扯嘴角,“主要是买的粮食多,她一个人拎不动,带着孩子们省事。”
他抬眸看向高建国,语气自然地提了正事:“就是东西多了路上不好走。建国叔,村里的牛车马车都忙着秋收拉粮,也就那头驴不用下地。能不能借我们使一天?”
高建国媳妇儿立马接了话:“借!有啥不能借的!给点草料钱就行!”
高建国瞪了媳妇儿一眼,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一头驴而已,借你们用一天也没啥,给啥钱。”
“那不行。”
陆铮摇了摇头,态度很坚持,“白借的话,村里人看见了该说闲话,建国叔也难办。我给一毛钱,就按村里骡车的规矩来。”
高建国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沉默片刻,把旱烟杆往桌沿上一磕,点了头:
“行,就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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