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站长捏着老花镜,指尖细细摩挲着平整厚实的黑蛇皮,眼底满是惊艳。
“新鲜活剥的大黑松皮,品相上等,能裁皮包、纳鞋面、做皮衣,价比普通蛇蜕高出好几倍。这大蛇,是你家里人猎的?”
宋棉棉神色坦然,语气不卑不亢:“是家里人在后山打的。这几日秋收太忙,家里劳力抽不开身,便让我过来。”
程站长闻言了然点头。
靠山吃山是乡下常态,能猎到这般大货,必然是有真本事的老手。他经手山货数十年,最懂看破不说破的规矩,不多追问细节,低头麻利地拨动算盘。
噼里啪啦的算珠脆响,在安静的收购站里格外清晰。
“蛇胆干透无杂,重量四舍五入算一钱,给你算两块五。这张蛇皮品相不错,我按今日最高市价收,八块。”
算盘轻轻一落,程站长抬眼报出总价:“一共十块五毛钱。”
宋棉棉心头微震,暗自惊喜。
这年头,壮劳力累死累活干满一个月工分,扣除口粮之后,未必能余下三五块钱。
杀蛇过程凶险了一些,但能得上普通农户两三个月的辛苦血汗,也算值了。
压下心底的欣喜,宋棉棉顺势打探行情:
“程站长,那山里的野兔、野鸡,站上常年收吗?什么价位?”
“野兔带皮五毛一只,兔皮另算,一张一毛五。野鸡不收。”程站长随口回了一句,抬手指向身后黑板,“所有皮货收购价都在上头,你自己看。”
宋棉棉顺势望去,黑板上字迹工整,罗列着各类野物皮货的收购价格,一目了然:
野兔皮:0.15—0.3元
狍子皮:4—7元
獾子皮:3—5元|獾油:2—4元
黄皮子筒皮:5—8元
红狐狸皮:22—35元
狼皮:40—65元
熊皮:70—100元
野猪皮:8—15元
水獭皮:50—75元
紫貂皮:180—240元
看清完整市价表,宋棉棉心里彻底踏实。
往后不必执着普通草药、小野味,往深山密林走,猎取大兽、收好皮货,才是真正来钱的路子。
可她也清楚,这个年代有钱无用,过日子处处要票。
粮票、布票紧缺稀缺,有钱都没处买。
宋棉棉目光落回程站长身上,语气诚恳试探:“程伯伯,我还有个小事想麻烦您。我们家现下缺粮、缺布,票证紧缺。听闻您门路广、人脉稳,想请您指点一条路子。”
程站长摘下老花镜,拿鹿皮布慢悠悠擦拭镜片,眼底暗自打量眼前的年轻姑娘。
能拿下大黑松这种猛兽,家里必定有顶尖猎手;可她一个年轻女人,独自上门交易,谈吐沉稳、处事不惊,不像寻常的乡下妇女。
这般能耐和气度,他在周边几个公社,从未见过。
“同志,你看着面生,哪个公社的?”
程站长开口盘道,实则是摸清底细,考量能不能长期打交道。
宋棉棉心知,对方愿意问话,就是愿意深交、愿意给机会。
她语气清脆透亮,坦荡回应:“我是石砬子公社的下乡知青,刚和村里退伍的陆铮定亲。我叫宋棉棉,程伯伯叫我小宋就好。以后我会常来您这边送货,还得多多麻烦您。”
“石砬子村、陆铮?”
程站长猛地抬眼,满脸诧异,瞬间了然的笑了起来:
“原来你是那小子的未婚妻!这陆铮,可算是娶上媳妇了!”
他对陆铮印象极好,那小子正直硬朗、身手出众,退伍回乡实属可惜。再得知眼前女孩是陆铮未婚妻,顿时心生好感,语气愈发爽快:
“侄媳妇儿,票的事儿好办。我这边有稳妥熟人专门倒换票证,安全靠谱,绝不惹麻烦。你要多少?”
一声“侄媳妇儿”喊得亲近,宋棉棉耳尖微微发热,略带羞赧地垂眸,轻声道:“我想兑一百斤粮票,再加十块钱的布票。”
“行。”
程站长一口应下,干脆利落:“我手头现存的票不够这么多。你后天带着家里人一起过来,我一次性给你兑齐,省得你来回跑耽误上工。”
“太谢谢您了程伯伯!”
宋棉棉连忙道谢,想到隔壁挂着“销售”牌子的房门,顺势问道:“今天站上还有肉吗?没有鲜肉,下水也行。”
“今日的精肉、五花肉一早被人订空了,就剩猪蹄、猪尾巴。你要是全都拿去,猪肝、猪肺、猪大肠我按次等货的价格给你。”
公家的东西,就算烂了也不能白送,账面上不好说。
但是一等货还是次等货,归陈有春这个站长说的算。
宋棉棉眼睛一亮,满心感激:“那可太谢谢您了!”
程站长转身去了隔壁,很快拎出一只沉甸甸的粗布麻袋。
袋里装着猪蹄、猪尾,还有一套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猪内脏,分量十足。
“算你两块钱。”
两块钱买了这么多东西,宋棉棉心里乐开了花。
可她还没高兴多久,就发现不对劲了。
进入石砬子村,她发现路边乘凉歇脚的大婶们三三两两凑成一团,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时不时偷瞄她一眼。
宋棉棉脚步微顿,转头望去,那群人瞬间闭口散开,装作无事闲聊。
欲盖弥彰的模样,反倒让人心底生疑。
她没空深究流言,加快脚步赶回小院。
还没靠近院门,两道小小的身影就风风火火冲了出来。
是铁蛋和铁锤。
“嫂子!你回来啦!”
铁蛋二话不说,快步上前稳稳接过沉重的背篓。
铁锤蹦蹦跳跳扑上前,小鼻子用力嗅了嗅,亮晶晶的眼睛死死黏在背篓上,满是雀跃:“好香!是肉味!”
三人一同进院,宋棉棉先打来清水,将猪大肠、内脏放入水中浸泡去污,准备晚上加餐。
手上忙着活计,心底的疑虑始终盘旋不散。
她抬眼看向三个孩子,轻声道:“我今天从镇上回来,大伙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你们看看,我是不是衣着不妥?”
铁柱认认真真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笃定摇头:“嫂子干干净净,一点毛病没有。”
铁锤、铁蛋也用力点头:“嫂子很好看,没有哪里不对劲。”
宋棉棉眉头微蹙,暗自思索片刻。
忽然想起出门匆忙,忘了买酱油。没有酱油,这新鲜的猪下水根本卤不出味道。
她当即打定主意,下山去大队小铺一趟。
村里没有供销社,为了让方便村民平时买个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等日常生活用品。由村大队和供销社合伙,在村里开一间代购代销店。
平时村里人都管这个代购代销店叫‘小铺’,小铺门外总是坐满了人,聊的话题就是村子里最新鲜的事:谁家老人要过生日、哪家孩子要结婚、哪家小两口又拌嘴了……
这些家长里短的消息,都在这里汇总和传播,是村里的情报中心。
宋棉棉去小铺打酱油,正好打听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宋棉棉牵着铁锤下山打酱油,人还没走到小铺。
就见一个眼熟但叫不出来名字的女人,慌慌张张跑过来。
“小宋!不好了,你婆婆跟人打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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