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三年，裴元昭病逝，享年八十三岁。
他走得安详，在自家书房的躺椅上睡着了便没有再醒来。手中还握着一本翻开的《洗冤集录》，读到一半的那页讲的是如何通过骨殖颜色判断中毒时间。他用了一辈子研究这些，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研究。
卢凌风为他守灵三日，亲笔撰写了祭文。葬礼那天，长安城的百姓自发聚集在朱雀大街两侧，为这位守护了大唐律法一生的老人送行。送葬队伍从裴府出发，沿朱雀大街缓缓南行，途经大理寺时，所有捕快和书吏整齐列队于门前，刀不出鞘，剑不鸣响，只是齐齐躬身行礼，目送老上司的灵柩缓缓经过。萧逸尘、柳如烟从苏州日夜兼程赶来，到长安时裴元昭已入土三日。萧逸尘在裴元昭墓前洒了三杯酒，说第一杯敬君子之交，第二杯敬风雨同舟，第三杯敬后会无期。柳如烟将一束太湖边的芦苇放在墓前——那是裴元昭最喜欢的野草，他说芦苇无心，却能活过所有大树。
此后数年，故人凋零的消息接连传来。
尉迟恭在神龙四年无疾而终，据说临终前还在给孙儿们讲当年在地宫中用破邪剑挡住蚀月触手的战绩，讲到激动处竟从病榻上坐了起来，比划了两招才重新躺下。鸠摩罗什在吐蕃圆寂，吐蕃赞普以国师之礼厚葬，派人将他的金刚杵送回长安，楚云亲手将金刚杵供奉在了大慈恩寺的舍利塔中。摩尼的结局最为传奇——他在贞观末年离开长安后便不知所踪，有人曾在疏勒见过一个紫眸老人在街头为人义诊，手法与当年的拜火教教主如出一辙；也有人说在波斯见过他，正带着一群孤儿在波斯旧地重建祆祠。无论哪条消息属实，他都没有再回中原。
萧逸尘和柳如烟在苏州相依为命。柳如烟在神龙五年病重，她走的那一夜，萧逸尘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手渐渐变凉。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对萧逸尘说的：“逸尘，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追踪术天下第一，是你。是你每天清晨给我画的眉。”柳如烟去世后，萧逸尘独自在苏州的小院里住了两年，每日清晨在太湖边练剑，黄昏时在柳如烟的画架前坐一会儿，擦一擦那些已经干涸的颜料碟。两年后他在太湖边的竹林中建了一座衣冠冢，将柳如烟的追踪术心得《追风秘要》和自己的青阳剑谱一并放入石函中封存，然后在墓碑上刻了一行字——“侠侣柳如烟、萧逸尘合葬于此。一生行侠，两心如一。”
楚云将朱雀剑交给了新一代武林盟主，自己隐居长安，在常乐坊开了一间小小的茶馆，每日煮茶、养猫、看街。茶馆不挂招牌，只放了一柄朱雀剑在门口剑架上，懂的人自会进来喝一杯茶，不懂的人路过也不妨事。她的茶馆成了大理寺退休老人们的固定聚会场所，卢凌风每月初七必到，苏清寒偶尔也来，有时带书院新收的茶叶，有时带济世堂新配的药茶方子，有时只是来坐坐，和楚云一起看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卢昭在神龙五年进士及第，以对策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大理寺，从最基层的评事做起。沈万三已升为大理寺总捕头，拍着卢昭的肩膀说他父亲当年也是从最底层做起的，这是卢家的老传统。卢凌风在儿子进入大理寺的第一天将玄渊刀传给了他。刀魂虽散，陨铁仍在。他在刀鞘上新刻了一行字——“刀在，忠魂就在。”卢昭双手接过刀，跪地叩首。卢凌风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你祖父传给我时也说了同样的话。现在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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