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十三年,夏。
太宗皇帝在终南山翠微宫避暑时染了一场风寒,本以为不过是寻常小恙,吃几剂药发发汗便好。但风寒缠绵半月不去,太医院全力施救,终究没能挽回。五月己巳日,太宗皇帝驾崩于含风殿,遗诏传位于太子李治。
李治登基,改元永徽。这位新帝是太宗皇帝的第九子,文弱仁厚,自幼在宫中长大,与几个常年带兵打仗的兄长性情迥异。他即位时年方二十二岁,登基大典上穿着过于宽大的龙袍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面对满朝文武的叩拜,他的眼神中既有惶恐,也有真诚。他按遗诏尊长孙无忌、褚遂良为顾命大臣,同时立太子妃王氏为皇后。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但朝堂上的明眼人都知道,真正掌握权力的人不是龙椅上的年轻天子,而是他身后那位从感业寺重返宫廷的女人——武媚娘。
武媚娘原是太宗的才人,太宗驾崩后依例入感业寺为尼。永徽二年,王皇后为对抗受宠的萧淑妃,将武媚娘接回宫中。王皇后没有想到,她亲手迎回宫中的这个女人,日后会成为整个大唐的主人。武媚娘回宫后以雷霆手段笼络内侍、结交外臣,不到一年便封为昭仪。永徽五年,她生下皇子李弘,进封宸妃。永徽六年,她联合许敬宗、李义府等大臣诬王皇后与萧淑妃谋反,废王皇后为庶人,册立武媚娘为皇后。
在这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宫廷斗争中,有一个人始终保持了沉默——大理寺卿卢凌风。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能说话。大理寺是掌刑狱的最高衙门,直接参与宫闱斗争便意味着将司法权力卷入政治漩涡。卢凌风记得很清楚,当年裴元昭在将大理寺卿的官印交到他手中时说过一句话:“大理寺只忠于律法,不忠于任何人。”这句话他记了十余年,如今刻在骨头里。所以当许敬宗的人找上门来暗示他配合弹劾王皇后时,他闭门不见;当武后的人来试探他对废后的态度时,他只回了一句“大理寺依法办案,不涉宫闱”。这些话传到武后耳中时,她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此人可用,但不可信。”
卢凌风没有公开反对武后的任何举动,他只是在每一次需要大理寺签署司法文书时,确保程序合法、证据确凿,不让大理寺沦为任何一方的工具。武后对他的态度是复杂的——既忌惮他的正直,又需要他的能力。她曾在私下对许敬宗说,卢凌风是一柄刀,不认主人,只认律法,但正因如此,这柄刀放在大理寺比放在任何地方都让人放心。
苏清寒在宫中的处境同样微妙。她当年以护国女史身份入宫保护长乐公主,如今公主已出嫁多年,她本可辞去宫中职务专心打理书院与济世堂。但武后留住了她——以“仰慕苏女史医术”为由,请她兼任尚药局顾问,定期入宫为新生的皇子们诊脉。这既是礼遇,也是牵制。苏清寒每次入宫都谨言慎行,只谈医理不问政事,与武后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安全距离。
这一年,萧逸尘与柳如烟彻底定居苏州,从此不再过问武林盟事务。他每次来信,信尾都会加一句“京中诸事,谨慎为上”。楚昭南在长安安度晚年,每日去大理寺转一圈,帮忙看看案卷、提些建议,但不再参与任何涉及朝堂斗争的事务。
楚云则在武林盟中做得风生水起。她带着朱雀剑走遍大江南北,将武林盟的势力从西域延伸到岭南,又从岭南延伸到东海。她每到一处便立一条规矩——“正道门派不欺凌弱小,不勾结官府欺压百姓,凡犯此条者朱雀剑不认人。”江湖上有人怕她,有人敬她,也有人恨她,但没有人敢小看她。她每次回长安都会到大理寺坐坐,有时带几坛各地的酒,有时带几件江湖上的奇闻轶事,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卢凌风的书房里喝一杯茶,和当年在西域戈壁上并肩作战的老友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而卢昭已经五岁了。他生得虎头虎脑,眉眼像卢凌风,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苏清寒每天从书院回家后教他认字,卢凌风休沐时带他去城外的渭河边上放纸鸢。这个孩子还不知道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不知道他父亲每天都在刀尖上行走。他只知道纸鸢飞得越高,父亲的笑容就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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