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菜市场的大妈、面馆的老板、下棋的大爷、放风筝的小孩。
掏出手机，给张永发了条消息：“你老家挺好的。”
张永回了个问号。
她又发：“菜市场的葱免费，面馆的卤蛋免费，公园的大爷骂人免费。”
张永回了六个点：“……”
刘虹亮在群里冒泡：“你这是什么旅游攻略？”
张若清笑了笑，锁屏。
车子驶上高速，小城的灯火渐渐远了。
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闪过这两天的画面。
菜市场的黄瓜、面馆的卤蛋、公园的风筝、老街的红薯。
还有那栋她没进去的小楼。
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
时间倒回三个月前。
市第一医院，肿瘤科走廊。
张建国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诊断书，攥得纸都皱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哐当哐当过去，有家属蹲在墙角哭，有病人扶着墙慢慢走。
盯着诊断书上那几行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看不懂。
“肝癌晚期，多发转移，建议保守治疗。”
医生刚才说的话还在耳朵里转：“化疗意义不大了，回家养着吧，想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最多三个月。”
张建国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缴费窗口，把兜里最后几百块钱递进去。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刷了一下他的卡，抬头看了他一眼：“余额不足。”
张建国愣了愣，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不知道打给谁。
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
大哥上次借了两万，到现在没提还的事。
二姐家孩子刚上大学，也紧巴。老
同学王强倒是说过“有困难找我”，可上次打电话，对方正在开会，说了句“回头联系”就挂了。
张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医院门口，蹲在台阶上。
天阴着，风很凉。
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建国蹲在那儿，从兜里摸出烟盒，空的。
他把烟盒攥扁了，扔进垃圾桶。
爹的病，治不好了。
钱也没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家走。
家里是一套老式两居室，墙皮发黄，家具都是二十年前的。
张老根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床头柜上摆着一排药盒，有的拆了，有的没拆。
“回来了？”张老根听见动静，睁开眼。
“嗯。”张建国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今天感觉咋样？”
“就那样。”张老根摆了摆手，“别花那冤枉钱了，我这病，我知道。”
张建国没说话。
他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手。
那双手枯瘦，青筋凸起，指甲发灰。
年轻时候这双手能扛麻袋、能修机器、能把他举过头顶。现在连端碗水都抖。
“爹，”张建国忽然开口，“我听说一个法子。”
“啥法子？”
张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是在工地上听人说的。
那天他去结工钱，包工头老赵跟人喝酒，醉醺醺地说：
“我跟你讲，这世上有些事你不信不行，我老家那边，有个人他爹得了绝症，后来他爹给他磕了个头，你猜怎么着？他爹好了，那是借寿，爹给儿子磕头，儿子的寿就借给爹了。”
张建国当时没当回事。
可后来他偷偷查了，网上还真有这种说法。
民间邪说，荒诞不经，可人在绝境里，什么都信。
“啥法子？”张老根又问了一遍。
“没啥。”张建国站起来，“我去给你做饭。”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棵白菜和两个鸡蛋。
他站在厨房里，攥着冰箱门把手，站了很久。
第二天，张建国回了趟家。
他站在父亲床前，攥着拳头。
“爹，你给我磕个头。”
张老根没动。
“你听见没有？磕个头。”
张老根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给我磕个头。”张建国的声音很硬，像在下命令，“就现在。”
张老根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别的什么。
“我不磕。”
“你为什么不磕？”
“我不磕。”
“你磕一下会死吗？”
张老根没说话。
张建国站在门口，拳头攥得死紧。
他想说：爹，你磕了我就能把寿给你，你就能活了。
可他说不出口。
他怕说出来父亲更不肯。
父亲一辈子倔，从不愿意拖累别人。
要是知道要拿儿子的寿，打死他都不会答应。
所以他只能用最狠的方式逼他。
“你不磕，我就跪在这儿，跪到你磕为止。”
张老根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穿上鞋，站起来，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张建国站在门外。
跪了下去。
地板是水泥的，很凉。
膝盖硌得生疼。
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外面的天从亮到暗，从暗到亮。
他妈走得早，家里就他和爹两个人。
爹把他拉扯大，没让他受过委屈。
小时候他要什么，爹就给什么。
冰棍、玩具、新书包。
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都攒着给他。
后来他长大了，娶了媳妇，媳妇嫌家里穷，跑了。
他没再娶，就跟爹一起过。爹从来没抱怨过。
现在爹病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跪了一夜。
膝盖疼得没知觉了，地板凉得刺骨。
他咬着牙，盯着里屋的门。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张老根走出来，看见他还跪着。
张老根没看他，径直出了门。
张建国跪在那儿，听见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
他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张老根回来了，手里面还提着东西。
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张建国皱了皱眉头，揉了揉麻木的腿部，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啊，老爷子什么时候有这种心情还买点吃的？
听着里面没动静，张建国站起身来缓缓地走进去。
桌子上是吃了两口的烧鸡，旁边还有一杯烧刀子，老爷子像是困了一样躺在炕上。
伸手一探，鼻息正常。
张建国松了一口气，一天一夜没吃饭的他，看着烧鸡也感觉有些饿了。
便拿起来直接啃了起来。
只是吃着吃着，突然感觉不对劲，怎么味道怪怪的？
而且......这....怎么身体不舒服！？
“爹……”
张建国想说什么，喉咙却发紧，说不出话。
胃开始绞痛，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
弯下腰，碗掉在地上，碎了。
“建国！”张老根突然醒来猛地站起来，扑过来。
张建国倒在地上，身体抽搐，嘴里涌出白沫。
他看着父亲，想说什么，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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