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线上的野草在夜风里摩擦出持续的沙沙声。林川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前面三米左右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踩着枕木之间的空隙，避开松动的水泥块。苏晓棠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比来时更轻，像是刻意放慢了步频来配合前方的节奏，也可能是因为她正在反复查看手机上的地图数据，偶尔停下来确认方向。
“地图上那三条红色管段的走向，最终都汇聚到了城墙遗址公园的中心位置。”苏晓棠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只露出一层微弱的白光，“但三条管段到达那个汇聚点之前的路径各不相同，北段从老城区北侧绕行，西段穿过原商业区地下的废弃排水系统，中心段直接穿过核心区域，从封印位置的正下方垂直经过。”
“垂直经过。”
“设计图上标注了那段垂直管道的深度，大约在地下三十五米左右。比封印位置的深度更深，像是从封印所在的岩层下方横向穿过的，和封印本身不在同一层，但两者之间的距离不足以形成完全的隔离。”
林川在一条岔道口停下来，手电筒的光短暂地扫过前方地面上的一片被踩折的草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过去几个小时内从上面走过。他蹲下来查看草茎的断口，断面已经干燥了，边缘微微卷曲，大约经过了三到四个小时，恰好是他们离开基地前往第四福利院的时间段。
“有人在我们之前经过了这里。”林川站起来，“方向和我们一致，从仓库方向走回主城区。经过的时间大约在傍晚。”
苏晓棠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片草茎。她的手电筒光照在折断面上时，草茎底部露出了一丝极细的暗红色附着物，薄如纸片，断断续续地分布在草茎底端的截面处。这种残留物在离开管道系统之后依然能在植物表面附着，还能随着环境温度的变化调整自身的形态，像是具有某种调节能力。
林川把那一小片附着物从草茎表面取下来，放进密封袋里。密封袋里已经装着一卷薄膜和之前收集的细丝，现在又多了一片。它们的存在开始积累成一件可以拼合的东西。
他们继续往前走。铁路线逐渐接近城区的边缘，两侧出现了一些灯光明亮的窗户和车辆的引擎声。林川沿着铁路线的岔道转向西，穿过一段被废弃的厂区通道，从基地侧面的绿化带翻入基地外围。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周泠泠站在设备间门口，手里握着平板。她看到林川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他的外套内侧口袋位置，玉盘的珠光透过布料边缘透出来，颜色正常。“你妈留下的东西已经得到了？”
“一张完整的地下管网地图。”林川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展开地图，“她标出了三条红色管段，全部通向老城墙遗址公园的正下方。母体还在那里。”
周泠泠看着地图上的三条红线。她没有问母体是什么，她在问另一件事。“你见到周念了？”
“见到了。她住在第四福利院，以被收养人的身份住在那里。周渊每隔几年去看她一次，站在院子外面不进去，在槐树上刻一道痕迹。”
“他知道她在那里。”
“他一直知道。”林川说，“他从来都知道。是我妈把他女儿从实验台上抱下来的，改成她的姓氏，送进福利院。周渊不靠近她，是因为他觉得没资格。”
周泠泠的手从平板边缘放下来。她站在桌边，停了几秒没有说话，像是让这个信息在空气中停留足够长的时间以便消化。然后她开口说：“如果他自始至终都知道她活着，并且知道她的位置，那他做的一切事情就不是出于失去女儿之后的仇恨。他有其他的驱动力。”
“他在找母体。”林川把地图上空白区域指出来，“碎片已经被移走了，但母体还在原处。碎片是母体的表层脱落物，而母体本身是更核心的结构。如果母体被重新激活，释放出来的灵子强度是碎片的数倍。”
周泠泠看着地图上的三条红线，指向同一个空白点。“他想要母体。”
“他在找母体。”林川说，“之前的所有行动都是在定位碎片，因为碎片会指向母体。碎片和玉盘融合了，母体现在和玉盘之间保持着持续的感应。他可以通过玉盘找到母体。”
走廊里安静了。他手腕上的痕迹又跳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更轻，像是一根即将耗尽电量的指针在完全停转之前做出的最后调整。他感觉到那道痕迹在隔离膜下的温度已经降到了接近正常体温的水平。它在持续衰减，像一根被切断供给的藤蔓正在缓慢地失去活性。
“母体内部有什么？”周泠泠问。
林川看着地图上那个被三条红线指出的空白区域，空白处没有任何标注，没有尺寸，没有说明文字，像是绘图者刻意留出了这个区域让它保持空白。但她在空白区域的正下方用极浅的铅笔灰写了一行字，笔迹极轻，像是怕被看到，但又被刻意保留下来：“容器是空的。需要新的核心。核心在玉盘里。”
她说的核心就是她的灵子。整个玉盘系统是为了容纳她那部分灵子而存在的。如果母体被重新打开，需要一种新的灵子来填充它，而她当年从封印里带出来的那些东西，恰恰是唯一能重新让母体达到平衡的部件。她把自己锁进玉盘里，同时把自己送进了那块空白区域将要重新接纳的位置，等着有人来打开那个位置，把玉盘放进去。
林川把地图边缘那行铅笔字反复读了三遍。然后他把玉盘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蓝白色的珠光照亮了地图表面那道空白的区域。珠光映在地图上的时候，空白区域内部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弱的轮廓，像是纸张纤维内部被某种液体浸润后留下的痕迹。轮廓的形状和他掌心里那只玉盘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片区域的纸张表面，纸张在那个位置微微鼓起了一层极薄的凸起，比周围略高，像是地图本身在这块区域被涂了一层极薄的透明物质，肉眼不可见，只有直接触碰才能察觉到。那层透明物质在他的指腹温度下开始缓慢融化，像蜡被体温加热后逐渐软化，融化过程中有一股极其细微的气味从纸面上升起，是槐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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