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老宅书房。
林诗诗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户籍系统的查询页面。她输入了三个字——林若宛。系统返回一条结果：已注销。注销时间：十年前四月。
她又输了一次。这次是别名栏。她不知道她妈还有没有别的名字。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然后她输入了两个字：若宛。
系统返回了一条。一个曾用名。归属人：沈母。沈夜泽的母亲。沈夜泽的母亲，曾用名：若宛。
林诗诗看着屏幕，没有动。
她的鼠标停在那个名字上。若宛。沈母的曾用名。她妈的小名。同一个名字，两个人用过。她妈用了半辈子，沈母曾经用过。她不知道是沈母先用了那个名字，还是她妈先用了。她不知道这两个女人之间什么关系。
她点了那条记录。页面加载了两秒，跳出来一张扫描件。旧身份证的复印件，黑白，边角卷曲。照片上的女人——眉眼和她妈不一样，但嘴唇的弧度和她妈一模一样。右上角印着曾用名那栏：若宛。
林诗诗把那张照片放大了。她盯着那个唇形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页面关掉了。
有人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轴没响。来人的脚步也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林诗诗感觉到有一个人站在了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一点残余的烟味。很淡。混着剃须水的味道。
“查我母亲？”沈夜泽说。
林诗诗没有回头。她的手指还搁在键盘上，指腹贴着F键的边缘。
“我在查一只耳环的主人。”
沈夜泽站在她身后。他没有走近。她从屏幕的反光里能看到他的轮廓——他站在她椅子右后方约两步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屏幕上还残留着那张身份证复印件的缩略图。
“查到了吗。”
“查到了。”林诗诗说，“你妈以前叫若宛。我妈后来叫若宛。一个名字，两个女人。谁先用的，不知道。”
“她先用的。”沈夜泽说，“我妈先用了那个名字。后来嫁进沈家，族里不允许她用原来的名，改了一个。你妈后来搬过来，用了那个名字。”
林诗诗把电脑屏幕合上了一半。她转过身，椅子转了一个角度，面对着他。他站在书房门口的位置，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方。
“你妈和我妈，”她说，“她们关系很好。”
“是。”
“好到可以共用名字。”
“好到可以共用很多东西。”沈夜泽说，“我小时候她俩坐在一起喝茶，一人一个杯子。杯子是一样的，但盖子不一样。我妈杯盖上有道裂纹，你妈杯盖上是完好的。她们从来没拿错过。后来你妈走了之后，我妈把我妈那个杯子的盖子换给你妈的杯子，盖了三年。”
林诗诗看着他。
“三年。”
“三年。直到她也走了。”沈夜泽说，“现在那对杯子还在橱柜里。盖子各归各位了。”
林诗诗把笔记本完全合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纸页被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你昨天喝醉了。”她说。
“嗯。”
“你叫了一个名字。”
沈夜泽站在她身后。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比刚才浅了一点。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振动很快，又止住了。
“我叫了什么。”
“若宛。”
没有回答。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风从窗外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一截，又落下去。林诗诗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树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投在石板地上。
“你叫了两次。”她说。
“两次。”
“你想叫的，是我妈。还是你妈。”
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更长。林诗诗没有回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的金属碰撞声。是他把口袋里的耳环拿出来，握在手心。耳环的边缘碰了一下他的指甲。
“两个都是。”他说。
林诗诗转过身。她看着他。他站在书桌旁边，手里握着那枚耳环。没有藏起来，就握着，掌心朝下，手垂在身侧。珍珠面贴着他掌心的纹路，露出一小截银色的耳钩。
“你握着这东西睡了十年。”
“是。”
“睡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
“放在枕头底下。换枕头的时候一起换。”
林诗诗看着他。她看了他三秒。然后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她没有看他的眼睛——她看的是他握着耳环的那只手。她的手伸过去，没有碰他的手。她停在他的手指上方，隔了一寸。
“你妈和我妈，”她说，“共用名字。共用杯子。你握着我妈的耳环睡了十年。”
“是。”
“她们之间，”林诗诗说，“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夜泽把耳环放回口袋。手抽出来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很轻的一下。她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凉的。然后他的手收了回去。
“她们不是朋友。”他说。
“那是什么。”
“她们是——”
他停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然后他说了四个字。
“是同一件事。”
林诗诗没有问同一件事是什么意思。她没有问。她只是看着他。然后她退了一步。她退到书桌旁边，伸手把笔记本电脑拿起来，夹在臂弯里。
“你昨晚喝醉了。”她说，“你说了不该说的名字。”
“我知道。”
“你下次再喝醉的时候，”她说，“别让我听见。”
她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很轻的一下。她感觉到他动了一下——像是想伸手拦住她，但他没有。他把手插回口袋里，握住那枚耳环。
林诗诗走出书房。门在她身后没有关上——留了一条缝，大约两指宽。她在走廊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你妈和我妈，”她偏过头，对着门缝里露出来的那一小片光线说，“她们是同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那你呢。”
她走了。没有等回答。
沈夜泽站在书房里。门缝里的光落在地板上，照出她刚才站过的位置。他低头看着那个位置——地板上有一小块磨痕，是她鞋尖碾了一下地面留下的。极浅的印子。
他看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耳环放在书桌上。珍珠面朝上，银色的耳钩在光线下折出一小片反光。他没有碰它。就让它躺在桌面上。
“我也是。”他说。
他说得很轻。像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推出来，推完就没有了。没有人听见。
但他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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