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泽喝了不少。
晚宴散场后他又回了小厅,一个人坐在那张圆桌旁边。桌上还剩半瓶白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又倒了一杯,又喝了。林诗诗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手肘撑在桌面上,指间夹着酒杯。
她没有进去。她走过去了。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她听见身后酒杯搁在桌面上的声音——骨瓷和木头碰撞,一声闷响。她又走回去了。
她站在小厅门口。
“你喝了多少。”
沈夜泽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又放下了。酒杯还搁在桌面上,空了一半,杯壁内侧挂着一层薄薄的酒膜。
“半瓶多。”
“你喝了半瓶多。”
“嗯。”
“你平时不喝这么多。”
“今天不一样。”
林诗诗走进去。她走到他旁边,伸手去拿那个酒杯。她的手指刚碰到杯壁,他的手指覆上来,按住了杯身。两人的指尖隔着骨瓷杯壁,隔着那层凉薄的白釉。
“别拿。”他说。
“你不能再喝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想停。”
林诗诗把手收回来。她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光线从头顶的吊灯落下来,在他眉骨底下投了一片阴影。他的睫毛在阴影里微微颤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走吧。”她说,“去客房。”
沈夜泽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握着那只酒杯,指关节微微泛白。林诗诗等了三秒。五秒。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往上提了一下。他的手腕很烫——喝了酒之后的体温从皮肤底下渗出来,隔着衬衫袖口的布料,贴着她的指腹。
“起来。”她说。
他站起来了。动作不稳,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他往旁边偏了一下,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她站稳了,没有让开。他的重量压过来,她感到自己右肩往下一沉,然后她换了一下重心,撑住了。
“客房在哪。”她说。
“东侧。挨着花园那间。”
“你住的那间。”
“嗯。”
林诗诗没有接话。她扶着他往外走。他比她高,步子迈得大,但喝了酒之后步伐不稳,每走两步就要调整一次方向。她放慢脚步,让他的步幅迁就她的节奏。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过去,他们的影子在墙面上移动,从拉长到缩短,再拉长,再缩短。
走到东侧厢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门锁是新的,密码锁。她看了他一眼。
“密码。”
沈夜泽靠在门框上。他的头低着,后颈的线条在灯光下绷得很直。他低声说了一串数字。六位。她说了一遍,确认了一遍。他点了一下头。
她按了密码。锁弹开。她推开门,扶他进去。客房比他住的那间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户。窗帘拉着,外面的月光透进来一点,在窗帘布上洇成一团模糊的白。
她扶他到床边。他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下。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两侧,指节收得很紧。
“躺下。”她说。
他动了一下。慢慢地,他侧过身,躺了下去。皮鞋还穿着。她蹲下来,替他解了鞋带。鞋带是皮的,打了两个结,她拆开一个,又拆开一个。她把鞋脱下来,放在床脚边上,两只并排摆好。然后她站起来,拉过被子。被角压在他肩膀下面,她掖了一下,手背碰到他的下巴。她的手指停了一瞬。没有温度异常。她收回去。
她转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
“若宛。”
林诗诗的手按在门框上。她的手指停在木头的边缘,没有收拢。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布的褶皱被月光照出一道一道的阴影,落在床尾。她背对着他,听见他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均匀地起伏——浅的,短的。
“若宛。”
又一声。比刚才轻,像是快要睡着了,意识在模糊边缘游走时无意识带出来的声音。舌头抵住上颚再松开——那个名字被咬得很轻,几乎含在喉咙里。
林诗诗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的右手还按在门框上。指尖压着木头的纹路,压得有点用力。她能感觉到木材表面那一层清漆的触感——光滑的,凉的。她的拇指在门框边沿上擦了一下,擦出一道极轻的响声。
然后她把门关上了。
门轴没有响。她用手托着门板合拢的,合到最后一寸的时候才松开。锁舌弹入锁孔,咔一声。她站在门外。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她靠在走廊的墙上,背贴着墙面。墙纸是米灰色的,磨砂质地,硌着她的肩胛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关门时的姿势——微微屈着,指尖聚拢在一起。她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伸直。
她想起母亲坐在窗台边上的那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照在母亲的手背上。母亲说:“诗诗,别进沈家大门。”
她问为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
她站在走廊里,把后脑勺靠在墙上。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她闭上眼。
然后她睁开眼。
她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一段,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助理发来一条消息:“那笔三百万的汇款,查到一个账户名——但被注销了。注销时间是十年前四月底。”
林诗诗看着屏幕。十年四月底。她妈死后一个月。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东侧厢房的方向。门关着,没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睡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照着一棵树的半截轮廓。
她想起他喊的那个名字。两个字。舌头抵住上颚再松开。他喊得很轻,像是喊了很多年。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窗前站了多久。
风一直在吹。她大衣的衣摆被吹起来几次,又落下去。
最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一下,一下,然后远了。
东侧厢房里,沈夜泽躺在床上。他翻了一个身,脸朝着门的方向。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他的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腹上有一道新的擦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划破了一小层皮,渗出了一点血,已经干了。
他蜷着那根手指。
像握着什么东西。
但他手心里空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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