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泽站在正厅门口等她。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侧照过来,把他半边肩膀照出一层暖光。他换了一件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左手腕上一道疤——旧伤,颜色很浅了,但疤痕的纹路还在。
林诗诗从甬道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帆布面的,边角磨白了。她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工具箱搁在地上。
“你今天安排什么。”
沈夜泽侧过头,看了一眼西边的方向。正厅西侧有一排厢房,比东厢房旧得多。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几个洞,风灌进去,呜呜地响。
“先清我那间。”他说。
“哪间。”
“我小时候住的。最西头那一间。”
林诗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西头那间厢房的门关着,门板上积了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手印——新的。指痕清晰,是有人最近推过门留下的。
“你已经进去过了。”
“昨天。”沈夜泽说,“帮你开了门通风。”
“你帮我通风。”
“屋里十年没开过窗。你不戴口罩进去,能站三秒算你肺好。”
林诗诗没说话。她弯腰拎起工具箱,往西头走。走过沈夜泽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那间房,”她说,“是你自己住的,还是你和你妈一起住的。”
沈夜泽的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一个人。她住隔壁。”
林诗诗点了一下头,继续走。走到西头厢房门口,门板上的灰被风卷起了一层,扑在鞋面上。她没管。伸手推门。门轴锈了,推起来很费力,发出一种干涩的摩擦声,像有人在嗓子眼里卡了一句话一直没说出来。
门开了。
灰尘的味道涌出来。旧的。很干。像什么东西在那里放得太久,和空气一起变老了。林诗诗站在门口等了三秒,让灰尘散开一些,然后跨进去。
她摸到墙边的开关,按了一下。没亮。灯坏了。日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一格一格铺在地面上,照出地上的灰——厚厚一层。灰上只有一双脚印。从门口延伸到房间中央,又折返出去。是她进来之前,沈夜泽留下的那一趟。
她蹲下来,把工具箱打开。戴上白棉手套。从第二层夹层里拿出一支便携式手电筒,打开,光束打在地面上。灰很厚。厚到脚印陷进去,边缘清晰得像模具。
她顺着那串脚印看过去。脚印在房间中央停了一下。停的位置正对着东墙。她站起来,走到东墙前面。墙纸是很早以前贴的。碎花图案,浅蓝底,小白花。大多数地方已经起了泡,鼓出一块一块的包,像皮肤底下生了一层疹子。
她伸手按了一下起泡的地方。墙纸裂开一条缝。她从裂缝里撕开一小片,底下露出来的墙体是石膏板。石膏板上有一道黑色的印子。很细,很直,像铅笔划过之后留下的痕。
她用指腹贴上去。不是铅。是刻痕。指甲或者刀刃划的,凹下去,边缘压得紧实。她顺着那道刻痕往下摸,摸到一个拐角——刻痕拐了弯,向右折过去。然后又拐了一次,向左。再往下,是一横。横划的末端停在一个尖角上。
她盯着那个尖角看了很久。
手电筒的光打在那里,角度刚好。木字旁。最后一笔收在下面。左边是‘木’,右边还没写完。但那个尖角的位置,她认得。
是个‘林’字。
左边半个。没写完。像是刻到一半,忽然停了。
林诗诗把手电筒举高了一点。光束往上移。
墙纸上还有个洞。拳头大小,在最上面一排墙纸脱落的位置。洞的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人用手抠出来的。她踮起脚,往洞里看了一眼。洞壁是灰的,石膏板背面。
但有东西卡在洞底。
黑色的。很小的一块。她伸出两根手指,探进洞里,夹住那块东西的边缘,轻轻拽出来。
是一个塑料发卡。
黑色。很旧了。上面的漆面已经磨掉大半,露出底下的灰色塑料。发卡的齿槽里缠着一根头发——很长,黑发,已经干了。像丝线一样绕在齿槽的缝隙里。
她拿着发卡,站在原地。
外面有脚步声。沈夜泽走过来,停在门口。他没进来,站在门槛外面一步的位置。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进门里,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找到了什么。”
林诗诗没回答。她把发卡翻了一个面。背面什么也没有。但她看到发卡尾端有一小块断裂的痕迹——断口很新,没有灰尘覆盖,像是最近才断的。
她把发卡攥进掌心。
“你昨天进来之后,”她说,“除了通风,还做了什么。”
“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动过我的东西。”
林诗诗回过头。沈夜泽站在门口,逆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垂在侧身,右手拇指插在裤袋里,指节微微屈着。
“你的东西,”她说,“是指什么。”
“我小时候住的那间房。墙纸破了。你撕开的地方,原本贴着一张画。我画的。我用图钉钉在墙上。图钉钉了三颗,正中间有一颗。”他顿了一下,“现在那三颗图钉都不见了。画也不见了。”
林诗诗的目光落回东墙。墙纸上确实有三个小孔。很浅,指甲盖大小。如果不仔细看,和墙纸自然老化的破洞没什么区别。她刚才手电筒扫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但她以为是墙纸鼓包之后裂开的。
“画的是什么。”
“一棵树。”
“什么样的树。”
沈夜泽没回答。他把插在裤袋里的手抽出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一枚图钉。很旧了,铁锈从钉帽边缘渗出来。他把图钉放在门槛上。
“你拿着那个发卡,对吧。”
林诗诗没回答。
“发卡是你妈的。”沈夜泽说,“她以前常来西厢房找我妈喝茶。后来不来了。最后一次来,她落了这个发卡。我捡起来,收着。忘记还了。”
林诗诗攥着发卡的手没有松开。
“你收着。”
“嗯。”
“收在哪里。”
“画后面。那棵树后面。”
“画里的树是什么树。”
沈夜泽又没回答了。他把门槛上那枚图钉拿起来,重新放回口袋。然后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
“你清完这间房了,”他说,“下一间。”
林诗诗从屋里走出来。她经过沈夜泽身边的时候,手里的发卡被她放进了工具箱最底层的夹袋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沈夜泽听见。
“那幅画呢。”她说。
“被人拿走了。”
“谁。”
“你猜。”
林诗诗把工具箱拎起来。她看着他。他的脸逆着光,但她看见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抽动。像一根弦绷了很久,忽然被拨了一下。
“我猜,”她说,“是你自己拿走的。”
沈夜泽没有否认。
“所以那幅画上,画的不只是一棵树。”她说,“画上还有别的东西。你怕我看见。”
他低下头。他把手插回裤袋里,拇指隔着布料,按着口袋里那枚耳环的弧度。
“你妈死了十年了,”他说,“你回来找真相。但你找的每一件东西,都被我碰过了。你猜这是为什么。”
林诗诗看着他。
“因为你不想让我找到。”
“不是。”
他抬起眼。
“因为我希望你找到的,是我愿意让你看到的那一部分。”
林诗诗拎着工具箱,走回甬道上。风从西边吹过来,她大衣的下摆被撩起来一下,又落下去。她走出几步,停下来。
“那间房,”她说,“你八岁之前住的是吗。”
“七岁。”
“七岁之后你搬走了。”
“搬去主楼。”
“为什么搬。”
沈夜泽从门口走出来。他站在廊下,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道旧疤照得更淡了。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三步之内的人才能听清。
“因为我妈死了。”
林诗诗的手拎着工具箱。箱子的把手是皮的,被她的指腹压进去一道印。她没有回头。但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了。
工具箱里,那枚黑色发卡躺在夹袋深处。她隔着一层帆布,感觉得到它的轮廓——小小的,断了一截。齿槽里还缠着母亲那根头发。头发干了十年了。轻轻一碰就会断。
她没碰。
她走到车旁边,把工具箱放在后座。关上门。她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凉的。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东厢房那把钥匙。铜的,凉的。
她把它攥住。
然后她松开。拉开车门,坐进去。
“西厢房的地板图,”她对助理说,“今天之内要。”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已经在催了。”
“地下室的结构图也是。”
“嗯。”
车开出去。林诗诗闭上眼。工具箱在旁边的座位上。隔着帆布,那枚发卡安稳地躺在夹袋深处。她睁开眼,偏过头,看着窗外。
街景在后退。她看着行道树一棵一棵过去。每一棵都很高,叶子落了,只剩下枝条。光秃秃的。像什么东西被剥干净了,只剩下骨架。
她想起那幅画。他说的那棵树。七岁。他画的。三颗图钉钉在墙上,正中间那颗钉着画。画后面藏着一枚发卡。他妈的。最后一次来喝茶时落的。他捡起来,收着。忘记还了。
她不信他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刚才摸那道刻痕的时候,指尖压得太用力,现在还有点发麻。‘林’字。左边半个。没写完。像是刻到一半,忽然停了。她不知道是谁刻的。但那个尖角的位置,她认得。
小时候母亲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母亲握着她拿铅笔的手,在田字格里一横一竖。母亲说:“林字好写。两棵树站在一起。你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记得,你是一个人,也是两棵树。”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墙灰。她把指尖放在唇边,碰了一下,又放下来。
车拐弯了。
她闭上眼。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