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诗诗第二天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老宅大门还开着。和她昨天走的时候一样。门轴没锁,门缝里塞了一片枯叶,被风吹进去的,卡在门槛和门板之间。
她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然后她伸手,把枯叶抽出来,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叶片干透了,一碰就碎,她翻到空白页压平,合上本子。
“你在里面等我。”她对助理说。
助理站在两步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林诗诗一个人走进老宅。
甬道上的雪已经化干净了。青石板面湿着,泛一层水光。她沿着甬道走到正厅门口,没进去。从正厅右侧的抄手游廊绕过去,经过一扇月洞门,穿过一片荒了的竹林,东侧厢房的门就立在竹林尽头。
门上有锁。铜色的。和她口袋里的那把一样新。
她掏出钥匙,插进去。
齿槽贴合得很准。咔一声,锁舌弹开。她握住门把手,没急着拧。
林诗诗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木板很凉。有一层薄薄的潮气,贴着额头的皮肤。她闭了一下眼。
然后她拧开门把手,推门走进去。
屋里比她想象的干净。
没有灰尘。地面拖过,边角的水渍还没干透。窗台上有半个烟灰缸——陶瓷的,青花图案,和她昨天在博古架上看到的那件青花瓷同一色系。烟灰缸里只有一根烟头,滤嘴朝上,没完全熄灭。灰烬还是白的。
林诗诗站在门口没动。她看着那根烟头。白的,说明是今早掐的。
她来之前,沈夜泽在这间房里。
她没去碰烟灰缸。目光从窗台移开,落在墙角。墙纸是米灰色的,老样式,接缝处起了一层薄皮,边缘卷曲着,像潮气从墙里往外顶出来的。她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用食指指腹贴住墙纸起皮的那一小块。
底下有一道划痕。
很深。指甲刻的。刻痕边缘的纤维是旧的,不是新伤。她顺着那道痕往上摸——到齐腰的高度,停了。然后换了一个方向,往右偏了半寸,又是一道。更短。更用力。像有人掐着墙纸的时候,指甲扎进去了。
林诗诗把手收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房间正中央。这间房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是新的——床垫上的塑料膜撕了一半,还没全揭。衣柜是旧的。她认得这个衣柜。
她拉开柜门。
里面是空的。没有衣架,没有防尘袋。但她闻到一股味道。
樟脑。还有另外一种。很淡。和昨天钥匙上那个味道一样——药味。
她把柜门关上。
拉开书桌抽屉。第一个空的。第二个空的。第三个——
第三只抽屉里有一张纸。
A4纸。对折过,压在抽屉最底下,和抽屉底板贴在一起。她抽出来,展开。没有字。纸上只有两个痕迹——一个圆形的杯底印,褐色的,茶渍。还有一个,是血。
很小的一点。在纸的右下角,已经干成深褐色。边缘不整齐,像手指被划破之后,随手按上去的。
林诗诗盯着那点血迹看了很久。
她把纸重新对折,放回抽屉。没有带走。
她蹲下去,看床底。
床底是空的。但有一块地板和周围颜色不一样——新一些,浅一些,像是被人撬起来过又重新铺回去。她伸手去摸那块地板的边缘。手指塞进缝隙,往上一抬。
地板松了。
她掀起来一块。底下是空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东西。
空的。但底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印着一个形状——长方形的。大约一本笔记本那么大。灰被压得很实,说明那个东西在里面放了很久,最近才拿走。
林诗诗把地板盖回去。
她坐在床沿上。
床垫上的塑料膜被她压皱了一点,发出轻微的响声。她没管。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指尖上沾了一层灰,淡灰色的,很细。她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灰散了。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
那年她十五岁。母亲坐在西厢房的窗台边上,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切进来,照在母亲的手背上——青的,血管一根一根凸起来。
“诗诗。”
她站在门口。母亲没回头。
“别进沈家大门。”
她问为什么。母亲没有回答。窗台上有一杯水,凉了,母亲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窗台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要是进去了,”母亲说,“就别再回来了。”
她那时候不懂。她以为母亲在说气话。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母亲回头看她一眼,但母亲一直没有回头。后来她走了。
第二天母亲死了。
林诗诗从床沿上站起来。她走到窗边。窗台上有那半个烟灰缸。她看了一眼那根烟头,滤嘴上是没有印字的,白色的,很普通的牌子。她把烟灰缸拿起来,倒扣在窗台上。烟头滚出来,落在台面上,她把它推回烟灰缸里,扣回去。
她转身走出东侧厢房。反手带上门。
锁舌重新弹入锁孔,咔一声。她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走到月洞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竹林那边有脚步声。
她侧过头。
沈夜泽站在抄手游廊的另一头。离她大约二十步。他没走过来。他站在廊柱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烟是白的,滤嘴没有印字。
和她刚才在烟灰缸里看到的那根一样。
林诗诗看着他。
他没看她。他在看东侧厢房那扇门。
“你几点来的。”林诗诗说。
“比你早。”
“你来干什么。”
“锁门。”
林诗诗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在身前。铜色的,晨光里泛一层冷光。
“钥匙还你?”
“你留着。”
她把钥匙攥回去。没再看他,转身往月洞门走。
“你妈不让你进沈家大门,”沈夜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进来了。”
林诗诗的脚步没停。
“我妈也不让你碰沈家的东西。”她说,“你碰了。”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林诗诗走出月洞门。竹林在她身后,风穿过竹叶,沙沙的。她一直走,没回头。走到甬道上,助理迎上来。
“林老师——”
“走吧。”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沈夜泽还在那里站着。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车驶出巷口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老宅的大门还开着。门框里没有人。
她收回目光,翻开笔记本。那页夹着枯叶的纸还在。她看着枯叶的纹路,很细,很碎。她合上本子。手指按在封面上,停了三秒。
“西厢房的地板图,”她说,“还有地下室的结构图。今天之内给我。”
助理在副驾驶座上敲着平板:“已经在调了。老宅的原始建筑图纸在房管局有存档,但只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后的改建记录——沈家没有备案。”
“地下室没有备案。”
“没有。”
林诗诗看着窗外。车在等红灯。路边有一个水果摊,摊主正在往台面上摆橘子。她看着那个动作——一个一个摆上去,转一下,让橘蒂朝下。
她想起母亲摆水果的样子。母亲也会这样摆。每次她问为什么,母亲都说:“好看的东西,才有人愿意拿起来。”
红灯变绿。车动了。
林诗诗把目光收回来。她翻开笔记本,在夹着枯叶那页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东厢房。烟头。血迹。暗格。空的。他拿走了。’
她顿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钥匙不还。’
然后她合上本子。
车开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林诗诗忽然说:“掉头。”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她。
“回老宅。”
“林老师——”
“掉头。”
车在下一个路口调转方向。林诗诗看着窗外退回去的街景,手指捏着笔记本的边缘。捏得很紧。指尖泛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掉头。
但车已经开回去了。
老宅大门还开着。她下车,走到门口,没有进去。她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甬道上没有人,正厅门开着,门里暗着。
沈夜泽的车还停在巷口。
黑色的,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她朝那辆车走了两步,又停下。车窗摇下来一半。
沈夜泽坐在驾驶座上。他没看她。他在看手里的东西——很小的一点,在指腹间捏着。隔着五步的距离,林诗诗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他的拇指在不停地摩挲那个东西的边缘。
像在摸一个很旧的物件。
她站在原地。
“你没走。”她说。
“我也没说你走了我就必须走。”他说。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口袋里。林诗诗看见那个动作——他放得很轻,很慢,像在放一件会碎的东西。
她没问那是什么。
“你昨晚睡在东厢房。”她说。
“今天早上才去的。”
“烟是今早掐的。”
“是。”
“血迹是谁的。”
沈夜泽没回答。他把车窗摇上去。玻璃缓缓升起,挡住他的脸。最后一寸的时候,林诗诗看见他动了一下嘴唇。说了一个字。隔着玻璃,她没听见声音。
但她看清了口型。
他说的是:“你。”
车窗完全升上去了。黑色玻璃映着天光,看不见里面。
林诗诗站在车外。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她大衣的下摆。她看着那扇黑色的车窗。车窗里的人没有出来。她也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铜色的,新的,齿槽很深。她看了一眼,放回去。
车里的沈夜泽握着口袋里那枚旧耳环。
珍珠的。老坑的。一只。边缘被他摩挲了十年,珠面已经磨去了一层光泽。他把耳环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松开。
车窗外面没有人了。
他把耳环重新放回口袋。发动车。引擎声很低。他的拇指还按在口袋外面,隔着布料,压着那只耳环的弧度。
“你妈不让你进沈家大门,你进来了。”他对着空了的后视镜说了一句。
后视镜里只有巷口。
车驶出去。
雪没下。
天灰着。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一直没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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