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襄阳城,风里都裹着铁锈与硝烟的味道。
城墙之上,黑红色的战旗被朔风卷得猎猎作响,垛口后的士兵甲胄上凝着薄霜,人人眼神紧绷,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曜国营寨。
厉屠的黄金火狮铁骑虽在城下吃了亏,却并未退远,反倒沿着襄阳外围筑起了八座连营,鹿角、拒马层层铺开,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城头最高处的敌楼里,烛火燃得正旺,一张丈许宽的南疆舆图铺在石案上,上面用朱砂与墨线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
大祭司一身猩红祭袍,指尖沿着襄江南岸缓缓划过,眉头拧成了疙瘩。
青崖长老立在另一侧,指尖点在舆图最南端的几处郡县上,声音沉得像坠了铅:“最新的暗报,厉屠占了青禾、石鼓二城后,并没有继续往北推,反而开始往南边移民。”
“移民?”大祭司抬眼,眸色一沉。
“不错。”青崖长老语气凝重,“曜国从本土迁了三千多户百姓过来,分占了南边三个大县,原先的沧国百姓要么被迁去更南边的矿场做苦力,要么被编入‘归化村’,逼着改信大日圣教,学曜国话,十岁以下的孩子全都要送去曜国的学堂读书。”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了敲舆图上“归化所”三个字:“每个县都设了归化使,专门管改信仰、易风俗的事。村口立玄月碑,家里不准摆圣火牌,敢私藏拜火教经书的,轻则罚做苦役,重则当众烧死。”
“他们这不是占城,是要掘根。”大祭司声音发寒,袖中的手指紧紧攥起。
他原以为厉屠只是来劫掠疆土、抢夺灵矿,打胜了便会狮子大开口索要割地赔款。
可如今看来,曜国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议和——他们是要把南疆彻底变成曜国的疆土,从信仰、血脉、文化上,把沧国的痕迹彻底抹掉。
“何止是南边三县。”青崖长老苦笑一声,“沿着官道往南,一路二十多个镇子,全都在修据点、建要塞。每个据点驻一个队的玄甲步军,配强弓硬弩,互为犄角。他们是打算钉在南疆,慢慢往里啃。”
“这是要长期殖民。”
大祭司缓缓吐出一口气,心口像压了块巨石。
这才是最可怕的。
两军对阵,城池得失都是一时的,哪怕丢了再打回来就是。可一旦敌人在土地上扎了根,改了百姓的信仰、换了后代的语言,再过个二三十年,这片土地上的人,还认不认自己是沧国子民?
拜火教的道统,还传不传得下去?
“萧玄极陛下当年说过,亡国不可怕,亡天下才可怕。”青崖长老声音低沉,“曜国这一手,比十万大军还狠。”
敌楼里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晃来晃去,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大祭司才沉声开口:“襄阳必须守住。只要襄阳在,南疆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厉屠的玄甲重步军团不日就到,到时候攻城只会更凶。”青崖长老点头,“我已经传令下去,加固城防,囤积滚石擂木,城内的青壮也编了义勇队,协助守城。粮草方面,省着点用,撑三个月没问题。”
“就怕……等不到三个月。”大祭司目光转向内城方向,那里是临时行宫,萧焚岳就躺在里面。
陛下昏迷不醒,是全军最大的软肋。
如今全靠青崖长老坐镇稳住军心,靠他以代教皇之名调度教务,可名不正言不顺,时间一长,难免人心浮动。
“殿下的情况,还是没有起色吗?”青崖长老问起这话,语气也轻了几分。
大祭司缓缓摇头:“玄尘虽然伏诛,可梦魇之术上附了权能印记,寻常净心圣火根本化不开。我每日用本源之力温养他的神魂,也只能吊住生机。”
“再想想办法。”青崖长老皱眉,“元火师兄他们处理完总坛事务,最多十日就能到襄阳。六位长老合力,未必解不开这梦魇之术。”
“但愿如此吧。”大祭司轻叹一声,眼底满是忧虑。
他怕的是,曜国不会给他们十天时间。
……
内城的临时行宫里,药味终日不散。
萧焚岳躺在宽大的床榻上,双目紧闭,眉头死死拧着,像是陷在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里。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床边守着两名医官和四名亲卫,寸步不离。每隔一个时辰,医官就要诊一次脉,换一次额头上的凉巾。
“林医官,该换药了。”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青色医袍的中年男子端着药盘走了进来。他眉眼温和,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琉璃镜,看上去斯文儒雅,正是随行的医官林砚。
此人原是太医院的医正,一手金针术出神入化,随军南下后专门负责萧焚岳的汤药调理。
因为医术精湛、行事稳妥,很得大祭司信任,进出内帐也比旁人方便得多。
守卫微微侧身,检查了药盘里的药膏与银针,确认无误后,才抬手放行:“林医官请。”
林砚微微颔首,端着药盘缓步走入内室。
床榻上的青年呼吸微弱,胸口起伏极轻,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沉寂下去。
林砚放下药盘,指尖看似随意地拂过袖袋,那里藏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令牌,冰凉刺骨,上面刻着曜国皇室的玄月纹——这是暗谍司费尽周折送进城的权能引魂牌。
牌面上附了一层极淡的权能印记,只要贴在眉心,印记就会顺着眉心钻入识海,彻底钉死神魂,让萧焚岳永远也醒不过来。
为了这枚令牌,暗线死了三个人,才辗转送到他手里。
林砚的心跳微微加速,指尖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走到床边,先伸手探了探萧焚岳的脉,像往常一样蹙眉沉吟片刻,才拿起银针,假意要扎入眉心的醒神穴。
守卫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他手上,却并未太过警惕——林医官每天都这么扎针,早已是惯例。
“殿下神魂亏虚,今日加两针安神穴,或许能安稳些。”林砚低声念叨着,左手看似不经意地扶向萧焚岳的额头,像是要固定位置。
袖袋里的黑色令牌早已滑入掌心,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带着一股诡异的吸力。
就是现在。
他眸光一厉,左掌猛地按向萧焚岳的眉心!
“嗯?”
守卫瞳孔骤缩,厉声喝止:“住手!”
可已经晚了。
黑色令牌贴在萧焚岳眉心的瞬间,骤然爆发出一团幽黑的光,像活过来的墨汁,顺着眉心飞速渗入。
令牌本身则在光芒散尽后,化作一缕飞灰,消散无踪。
“呃——!”
床榻上的萧焚岳猛地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没了一丝血色,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仿佛承受着极致的痛苦。
“殿下!”
守卫大惊失色,猛地扑上来,一把将林砚掀翻在地。
“拿下!”
另外三名守卫也瞬间拔刀,寒刃架在了林砚的脖子上。
林砚被按在地上,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咳着血低声道:“晚了……权能入魂……他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说!是谁派你来的!”守卫目眦欲裂,一脚踩在他背上。
林砚只是笑,笑得癫狂,任由刀刃划破脖颈的皮肤,鲜血渗出来也毫不在意。
敌楼里的大祭司和青崖长老接到急报时,脸色同时大变。
“走!”
两人身形一闪,几乎是掠着屋脊直奔行宫。
内室里,萧焚岳已经停止了抽搐,整个人像失去了所有生机,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原本只是紧锁的眉头,此刻彻底舒展,却比拧着的时候更让人揪心——像是神魂彻底沉入了深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殿下!”
大祭司一步冲到床边,指尖搭上萧焚岳的腕脉,灵力探入的瞬间,他的脸色骤然惨白。
神魂深处,多了一枚漆黑的印记,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识海最中央,将萧焚岳的神魂牢牢镇压、不断侵蚀。
印记上带着曜国权能独有的霸道气息,与之前梦魇之术的气息同出一源,却强横了数倍。
“是权能引魂印。”青崖长老也探查了一遍,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专门用来钉死神魂的邪术。印记一旦入体,就会慢慢磨碎人的三魂七魄,最后变成一具活死人。”
“解不开?”大祭司声音发紧。
青崖长老缓缓摇头:“我一人之力不行。这印记是用神权之力凝的,拔出不掉,只能缓解,哪怕是缓解,至少要三位同阶长老合力,还要冒神魂俱灭的风险。”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而且……就算日后解开了,神魂受损太重,修为、记忆,都可能受影响。”
大祭司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压下翻涌的气血。
“人呢?”
“已经拿下了,正在外面审讯。”守卫躬身回禀。
“带我去。”大祭司声音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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