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城南校场早已被寒霜镀上一层惨白,数万名将士列阵而立,甲叶映着晨曦,寒芒连成一片。
黑红相间的王旗与圣火教旗在朔风里猎猎作响,校场四周挤满了自发前来送军的百姓,人山人海,却鸦雀无声。
三通鼓毕,震彻云霄。
萧焚岳一身素白披风,内披玄色重甲,大步登上点将台。
台中央供着萧玄极的灵位,牌位前香火袅袅,冷风吹得白幡翻飞。他拿起三炷香,对着灵位深深躬身,插好香,转身面向台下大军。
“今日誓师,不为别的——为我太祖皇帝殉国之仇!”
“为沧国山河破碎之恨!”
他声音不高,却借着灵力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曜朔两国,犯我疆土,杀我帝王,屠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
“朕萧焚岳,今日领三军南下,不破敌军,不复国土,不手刃仇敌,誓不还朝!”
话音未落,台下三万教军齐齐振臂,甲胄碰撞之声如山崩海啸。
“报仇!死战!”
“报仇!死战!”
数万将士的吼声叠在一起,直冲云霄,震得校场边的百姓纷纷落泪。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抹着眼泪把怀里的干粮、布包往队伍里扔,嘶哑着喊“将军保重”“多杀贼子”。
萧焚岳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南方。
“开拔!”
令旗挥落,大军开拔。
脚步声整齐沉重,踩得大地微微震颤。
铁甲洪流顺着官道向南滚滚而去,卷起漫天烟尘,遮天蔽日。
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挥着手,望着队伍远去,久久不肯散去。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战,赌上了沧国的国运。
赢了,国祚延续,大仇得报。
输了,便是国破家亡,万劫不复。
……
西去的古道,越走越荒凉。
黄沙漫卷,风里都裹着沙子,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
道路两旁的人烟越来越稀,偶尔能看见几丛枯杨,歪歪扭扭戳在沙地里,像几只瘦骨嶙峋的手。
黄檗掀着车帘一角往外瞅了瞅,又缩回来,搓了搓手:“玄老爷,这越往西越冷了,风也大。”
“方才过来那伙逃荒的,扶老携幼的,看着都往东边跑,嘴里念叨着飞鹰天骑过来了,村子被烧了……”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压低了几分,“北境看来是真遭罪了。楚逍那伙人,难不成真能打到这儿来?”
萧玄极端坐车内,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茶水里都飘着细沙。
他面色依旧平静,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芒。
飞鹰天骑擅长奔袭劫掠,绕开城关深入腹地烧杀抢掠,本就是朔国的惯用伎俩。
此前有边防军层层堵截,还能按住。如今新帝初立,大军南下御南疆,北境空虚,楚逍自然会趁机钻空子。
“不妨事。”
他淡淡开口,“北境有大祭司坐镇云中,拖得住。”
“我们赶我们的路。尽快找到妙手毒王,拔了毒,才能早点回去。”
黄檗点点头,掀帘冲车夫喊:“师傅,再快点!入夜前争取到流沙城歇脚。”
“好嘞!”车夫鞭子一甩,马车轱辘转得更快,碾着沙砾往西去了。
又走了小半日,前方官道岔路口出现一座破败驿站,围着几辆商队的马车,几个行商打扮的人蹲在墙根下喝水吃干粮,嘴里正唠着闲话。
“……要说这流沙城地界,最神的还得数妙手毒王!”
一个满脸风霜的行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人家那本事,死人都能给你从鬼门关拽回来!什么奇毒怪伤,就没有他治不好的!”
“就是脾气怪!救人全看心情,要价也高,还住在城外毒瘴谷,一般人不敢靠近,怕被毒瘴给融了……”
黄檗耳朵一动,连忙看向萧玄极,眼睛亮了。
萧玄极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驿站方向,微微颔首。
“走,去流沙城。”
马车重新启动,顺着岔路往西北方向拐去。
风沙越来越大,远处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一座土黄色的城廓,半埋在沙丘里,像头蛰伏的黄沙巨兽。
那便是漠北重镇——流沙城。
也是妙手毒王盘踞的地界。
萧玄极掀帘望了那城一眼,眸色深沉。
牵机灵毒,若妙手毒王都解不了,恐怕这天下间,也无人可解了。
“老黄,入城吧。”
“是。”
黄檗连忙招呼马夫,开车入城。
城门洞开,半扇城门歪歪斜斜靠在墙垛上,守城兵丁裹着破皮袄,缩在城门洞避风,只随意扫了一眼马车便挥手放行。
北境战事吃紧,流民成群往南涌,这流沙城本就是边境集散之地,此刻更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挤在城里。
街面上铺着厚厚一层浮沙,风一卷就漫天扬尘,两边的酒肆、药铺都半掩着门,行人都裹着头巾快步走,耳边满是各地方言,吵吵嚷嚷都在说北境的仗、说妙手毒王的传说。
马车寻了家不起眼的城郊客栈,院子里堆着各色货包,看着像寻常走商的落脚地,半点不扎眼。
进屋关上门,黄檗才摘了脸上的大胡子,拍了拍身上的浮沙,低声道:“陛下,这城里乱得很,到处都是北境逃过来的流民,都在说飞鹰天骑的人马已经快打到流沙郡边界了,官府的人都跑了一半。”
“方才小人去打听,这妙手毒王的规矩还真古怪。”
他凑上前半步,压着声音细说:“他就住在城西外的毒瘴谷里,那地方常年飘着一层淡紫色的毒雾,寻常人靠近几步就浑身发痒溃烂,没人敢乱闯。”
“每日辰时,他让徒弟在谷口摆一张案几,看病的人把自己的病症和能出的诊金写在木牌上,搁案几上就行。”
“一天只看十个人,他自己挑,看中了就让徒弟把木牌扔回来,人才能跟着进谷。看不上的,搁那儿一天也没人理。”
“诊金也没个定数,金银珠宝、天材地宝、残缺功法、独家情报,甚至是奇毒的样本,只要他看得上眼,什么都能当诊金。要是看不上,你搬座金山过去也没用。”
黄檗说着皱起眉头,一脸不以为然:“这架子也太大了。依我看,不如亮明身份,不怕他不出来看病。再不行,咱们直接闯进去,他一个用毒的,还能挡得住……”
“不可。”
萧玄极坐在桌旁,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闻言微微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朕死遁离京,本就是要瞒住天下人耳目。一旦在此暴露身份,曜国暗谍立刻就会收到消息,之前泰山的布局全盘皆废。”
“再者,妙手毒王能在这漠北之地立足数十年,连朔、曜两国都奈何不得他,自有他的保命手段。硬闯只会把事情搞僵。”
“再说了,求人办事,就要有求人办事的态度。”
“没必要因为这种事情,暴露自身。”
黄檗挠了挠头,一脸犯难:“那……那咱们拿什么当诊金?寻常的金银灵石,恐怕入不了这种高人的眼。”
萧玄极沉默片刻,想起自己身体里的各种剧毒,他眼底微光一动。
“有了。”
“牵机灵毒,乃是曜国暗谍司秘制的顶级奇毒,号称数百年无解,克制天下修士。”
“妙手毒王以毒入道,毕生钻研奇毒诡方。这样的东西,对他而言,比金山银山还要诱人。”
“哪怕只有一滴血,只要他识货,不怕他不上道。”
他抬眼看向窗外城西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明日辰时,去毒瘴谷。”
“朕倒要看看,这位毒道圣手,接不接这份诊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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