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龙虚影扑来的那一刻，沈墨的剑意之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数据。
速度、角度、覆盖范围、灵力浓度、阴煞之力的节点分布。所有信息在一瞬间被拆解成数十条清晰的线条，铺展在他的意识中。蛟龙虚影的头部是核心，阴煞之力在那里汇聚、压缩、爆发，像一颗跳动的暗红色心脏。而尾部是薄弱点，阴煞之力到了末端已经稀薄得像一层雾。
他侧身。
蛟龙虚影擦着他的左肩掠过，阴煞之力在衣袍上灼出一片焦黑。肩头传来一阵刺痛，但没伤到骨。他借着闪避的势头又退了两步，身体半蹲，将重心压到最低。
赤蛟站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躲过了？”他的声音像锈刀刮过铁板，“本座这蛟龙扑，寻常筑基后期都躲不过。你一个筑基中期——”
话音未落，第二击来了。这次不是正面扑杀，是横扫。蛟龙虚影盘成一道弧，尾鞭带着阴煞之力甩向沈墨。沈墨脚尖一点，凌空跃起。尾鞭从他脚下扫过，砸断了一排碗口粗的树，断口处瞬间被阴煞腐蚀成黑色。他落地的位置正好在蛟龙虚影的腹侧，离赤蛟本体只有三丈。
三丈。够了。
赤蛟眯起眼。他看出沈墨在拉近距离。筑基修士敢主动靠近金丹修士，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后手。他更倾向于后者——赵玄明事先提醒过，这个年轻弟子身上有古怪，能以炼气之身破禁地结界。赤蛟收起了几分轻慢，蛟龙虚影不再追击，而是盘回身侧，将他的本体护在中间。暗红色的阴煞之力在蛟龙身上流转，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沈墨。”赤蛟忽然道，“赵长老说你骨头硬，本座今天倒要看看，你能撑到第几击。”
沈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蛟龙虚影，落在赤蛟的腹部。他看到了。赤蛟的金丹就在那里，暗红色，像一颗嵌在身体里的石头，每一次搏动都将阴煞之力泵入经脉。而在每一次搏动的间隙，金丹表面会有一道极细的波动，一闪而逝。那波动极短，不超过半息，但沈墨的剑意之眼把它抓住了。那是金丹的“呼吸”，也是它最脆弱的时刻。
但半息太短了。短到他的剑根本够不着。
他改变策略。他不再看赤蛟的本体，而是把剑意之眼锁定在蛟龙虚影上。虚影的灵力纹路比本体简单，节点更清晰。尾部最弱，但离本体远；头部最强，离本体近。最薄弱的是腹下七寸处，那里是阴煞之力最容易逸散的位置，也是赤蛟每次催动蛟龙时，最后才会顾及的地方。
第三击。蛟龙虚影再次扑出。沈墨没有躲。他迎着蛟龙的正面扑势踏前一步。这一小步让赤蛟微微一怔——正面冲撞，筑基中期对金丹中期，这是最蠢的打法。
但沈墨要的就是这“蠢”。
他的身子忽然一矮，从蛟龙下颚处钻了进去。阴煞之力从他背上刮过，像无数把刀同时割开了他的衣袍和皮肤。火辣辣的疼痛从后背蔓延到全身，但他没有停。他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尖银色剑意凝成一根极细极短的芒。这根芒没入蛟龙腹下七寸处，正是赤蛟第三击催动时、最后才照顾到的那个位置。
截流。
银色剑意精准地切入了蛟龙虚影的灵力纹路。沈墨没有硬碰，只是轻轻一截——一缕暗红色的阴煞之力被抽了出来，顺着他的指尖流入体内。他没有吸收，也没有压制。他只是借了它一瞬，然后用裂空将那一缕阴煞之力原路弹回。
动作极快。从钻入到弹回，不到一息。赤蛟只觉得自己第三击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然后那一缕阴煞之力便从蛟龙虚影内部反震回来，正打在蛟龙腹下七寸的位置。蛟龙虚影剧烈地颤了一下，但没散。暗红色的阴煞之力很快就补了上去，恢复如初。
赤蛟的表情第一次沉了下去。
“你看到了。”他说。不是疑问，是确认。“你能看到灵力纹路。”
沈墨没有回答。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半边身子被阴煞侵蚀得发麻，皮肤表面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毒蛇一样往心口爬。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截流的那一瞬，他不仅抽了阴煞之力，也被阴煞之力侵入。那些黑色的东西正在他的经脉里蔓延，像无数小虫在啃食他的灵力。银色道基在丹田中震颤得厉害，但它顶住了，至少暂时顶住了。
赤蛟不说话了。他的耐心耗尽了。他再次抬起手，蛟龙虚影重新凝实。这一次他没有留手，暗红色的阴煞之力从他体内狂涌而出，五丈长的蛟龙在空中膨胀、扭曲、嘶吼。整片密林的灵气都被这股力量搅动，天空低垂，像要压下来。赤蛟动了。他的身体高高跃起，踩在蛟龙的头顶。人和蛟龙同时扑下，暗红色的洪流吞没了沈墨所有的退路。
沈墨没有退。
他退不了。也没想过退。他把手伸向腰间，铁剑出鞘。锈剑在暗红色洪流中显得那么细小、那么微弱，像一根针面对着万丈巨浪。他把所有的灵力灌入剑中。不是归流，不是截流，不是裂空。是三式合一。然后再加上微末诀的“聚萤”。所有的灵力都涌向剑尖，压缩、压缩、再压缩。银色剑尖亮得像一颗将死的星。
他出剑。
剑尖刺入蛟龙虚影的头部，正正地，刺入那个最核心的节点。银色剑光和暗红阴煞在接触点上炸开，像两股从不同世界来的力量终于撞在一起。沈墨的双脚在巨大的冲击下滑出半尺，脚下的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的手臂在抽搐，虎口在流血，但他没有松手。这一剑，他把命都压上去了。
蛟龙虚影的头被刺穿了。
赤蛟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但真的只是一丝。因为就在下一瞬，阴煞之力涌过来，像海浪淹没一只火把一样，淹没了沈墨的银色剑光。蛟龙虚影的头重新凝聚，暗红色比之前更浓、更深。而沈墨的剑，再抽不出来了。他的灵力空了。银色道基在丹田中暗了下去，经脉里空空荡荡，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铁剑从指间滑落，插在泥土里。
赤蛟落回地面。他站在蛟龙虚影之前，俯视着沈墨，像看一只终于跑不动了的猎物。
“可惜了。”他说，声音里居然有一丝失望，“你若是个金丹，今天这里得死一个。但你差远了。”他抬起手，准备收命。
但就在那一瞬间，天空中响起了一声剑鸣。
极清越，极冷。像一道从九天落下的闪电，将暗红色的天空撕成两半。赤蛟抬头，脸色剧变。他想退，但一股凌厉到极点的剑意已经锁住了他。那一剑比他的蛟龙虚影还快。一道银白色的匹练从天而降，横切过蛟龙虚影的脊梁。五丈长的蛟龙，在这一剑下像薄纸一般被斩成两截。从头部到尾部，齐齐而断，断口光滑得像镜面。阴煞之力轰然散开，化成漫天的黑雾，又在第二道剑风中被吹散得干干净净。
赤蛟惊退三丈，抬眼看见一道银白的身影从半空缓缓落下，手中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未出鞘，已断了他的蛟龙。那人落在沈墨身前，连头也没回。
顾长风。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
赤蛟脸上青白交加。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他忽然暴退一步，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血雾腾起，裹住他的身体。他想血遁。但顾长风抬起剑柄，在地上一杵。一圈银白色的剑气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掠过那团血雾。血雾瞬间溃散，赤蛟的半个身子刚消失了一半，又从雾中跌了出来，摔在地上。
“血渊门的血遁，三年前本座就破过。”顾长风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踏在赤蛟的胸口上。赤蛟挣扎着爬起来，咬着牙，浑身阴煞之力不要命地往外涌。
“顾长风！你杀了我，血渊门不会放过你！”
“本座也没打算放过血渊门。”顾长风说。
他拔剑了。
那一剑没动任何剑意，就那么平平静静地刺出去，刺入了赤蛟的喉咙。赤蛟的阴煞之力在剑锋前像雾一样散开，连一息都挡不住。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倒了下去。顾长风收剑，剑上连血都没沾。
他转身看向沈墨。沈墨还跪在地上，浑身是伤，半边身子被阴煞侵蚀得发黑。顾长风蹲下来，伸手按住他的后心，一股中正平和的灵力渡入体内，将那些还在蔓延的阴煞之力一寸一寸逼退。沈墨的眉头颤了颤，模糊中感觉像有人把冰水从他的血管里一点点抽出来。
“师父……”他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顾长风道。
山道那端，两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沈念跑在前面，裙子被树丛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全是泪，但没出声，眼泪就那样不停地往下流。林清河跟在她后面，脸色煞白。沈念扑到沈墨身边，又不敢碰他，只能跪在泥地里，用手去擦他脸上的血。
“哥……哥，你看看我，哥……”
沈墨想笑一下，想抬手摸摸她的头，但手像灌了铅。最后，他只来得及动了动嘴唇，说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没有人听清那句话是什么。沈念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到他说：“明天……给你买糖。”
她哭着点头。
沈墨的意识终于沉入了黑暗。在黑暗彻底合上之前，他的剑意之眼最后一次捕捉到了赤蛟倒下时残留的灵力纹路。那纹路在空气中正在消散，但其中有一小段结构，和他记忆中的另一个东西一模一样。
方远体内那道暗层。
同一套功法，同一个源头。
赵玄明。血渊门。赤蛟。方远。他们在同一条线上。
而这条线的最末端，通向一个他刚刚才在记忆碎片中看到过的名字。
天道阁。
他带着这个念头，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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