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山道上已经有三个人影在走。
沈念走在最前面，鹅黄色的小衫被晨雾打得微湿，发尾在腰后一甩一甩。她每隔几步就回头催一声：“哥你快点！再磨蹭下去馄饨铺要排队了！”
沈墨跟在她身后十步远，脚步不紧不慢。林清河与他并排，手搭在剑柄上，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沈墨一眼，低声说：“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让我把护身符都带上，又不肯说清楚。”
“有人要杀我。”沈墨说。
林清河脚下一顿。
“别停。”沈墨说，“走。你只当不知道，路上不要东张西望。”
“那你现在说清楚——”
“赵玄明把我的行踪给了血渊门。今天下山的路，是最好的伏击点。”沈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雾很大，“等他们真来了，你带沈念走。往坊市方向跑，别回头，别管我。”
林清河张了张嘴。他想问“你怎么办”，但看着沈墨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那张脸在雾气里显得出奇的平静，像一潭冻了三年冰的湖。他知道问也没用。沈墨做的决定，谁也拦不住。
“沈念呢？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沈墨说，“也别让她知道。”
沈念在前面又催了一句。沈墨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林清河在后面狠狠揉了揉脸，像要把那点不安从脸上搓掉。
青石坊市依旧喧闹。灵材铺里飘出药香，铁匠铺里火星四溅，散修们蹲在路边摆摊，吆喝声混着灵气波动一起涌来。沈念像一条游进大海的鱼，一会儿钻进灵材铺看水蕴石，一会儿又蹲在旧物摊前翻拣。沈墨一直跟在她五步之内，目光不轻不重地扫着四周。林清河跟在最后，手始终没离开剑柄。
“哥，这水蕴石三块中品灵石一块，好贵。”沈念蹲在摊位前，眼巴巴地看着。
“买。”
“啊？你哪来那么多灵石——”
“买。”沈墨蹲下来，挑了一块成色最好的。摊主笑得眼睛眯成缝。沈念小声说：“哥，你这样花钱会娶不上媳妇的。”沈墨没理她，又走到旁边的旧物摊，花一块下品灵石买了一枚青白玉坠。他用拇指在玉坠上摩挲了几下，剑意之眼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一道极薄的银色灵力被他压入玉坠内部，沿着天然纹路织成一层护膜。然后他把玉坠递给沈念。
“戴上。别摘。”
沈念乖乖挂到脖子上，把玉坠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冰凉的玉片贴着皮肤，像被人捂过似的，竟带着一点温意。
午时三人在坊市口的馄饨铺吃了饭。沈念连吃两碗，第三个碗见了底才摸着肚子说“哥，我吃饱了”。沈墨给她倒了杯水。林清河看着这两兄妹，一直绷着的脸松下来一些。
“走吧。”沈墨起身，结账时多付了三文钱。老板道谢，他点头，没说话。出坊市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沈墨抬头看了看天色，带着两人抄了一条人少的路。沈念没多想，林清河心里紧了一下。
进山之后，雾气又起来了。
沈念渐渐不说话了。她本能地往沈墨身边靠了靠。她不知道哪里不对，只是觉得这条路安静得过分。鸟不叫了，虫子也不响了。连树叶都不再晃。她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哥，这路怎么这么静。”
沈墨没回答。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十丈的山道两旁，几棵老树静静立着。树冠浓密，光线被遮得严严实实，路面笼在一片灰绿色的阴影里。沈墨的剑意之眼已经铺开了。山路两边的草木、土壤、石头下方，全都缠满了极其细密的暗红色灵力丝。一张网。一张覆盖了数十丈山道的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困住他的。走进去，就是笼中兽。
“沈念。”他说。声音很稳。
沈念抬头。沈墨忽然反手一推，掌风裹着灵力，不轻不重地拍在她肩头。沈念整个人被送出了三丈远，双脚刚离地就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她还没喊出声，就看见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砸在沈墨刚才站的位置。轰的一声，山道崩裂，飞石乱溅，地上的草皮被烧成一片焦黑。沈念的耳朵嗡嗡响，半边脸上溅了碎土。她看见沈墨站在那个大坑旁边，铁剑已经拔出来了。
“带她走！”沈墨没有回头。
林清河一把将沈念从地上捞起来。沈念拼命挣扎，喉咙里终于喊出了声：“哥！哥哥——！”林清河咬着牙，把她整个人夹在胳膊下，催动灵力，拼命往坊市方向跑。沈念的哭声在山道上越来越远。沈墨没有回头。
他盯着前方。雾中走出来一个人。黑袍，黑发，面色灰白，像一块在阴煞之气里泡了太久的石头。他的灵力在沈墨的剑意之眼中翻涌如沼，暗红而黏稠。金丹中期。沈墨握着剑柄的手没有抖。他的银色道基在丹田中剧烈震荡，被那层金丹期的灵压迫得几乎抬不起头。但他站得笔直。
黑袍人走到三丈外站定，打量着沈墨，像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货物。
“沈墨？”他笑了，声音像砂纸在磨铁，“赵长老说得果然不差。筑基中期，银色的灵力，还真有点意思。”
沈墨不说话。
“本座赤蛟，血渊门执事。”黑袍人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一团暗红色的阴煞之力像有生命般蠕动，“赵长老让我来取你的命。不过取命之前——他特意叮嘱了，把你身上那卷剑谱先交出来。他说，你妹妹的消息，也是他告诉我的。你听明白了么？”
沈墨的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赤蛟。剑意之眼将赤蛟的灵力纹路一寸寸刻入脑海。他看到那颗金丹在赤蛟丹田中缓缓旋转，像一颗浸在血里的心脏。阴煞之力从那颗金丹涌出，灌满全身，最终汇聚在掌心那团暗红色的光里。赤蛟的手指修长，掌心纹路极深，像三道血沟。那团阴煞之力还在膨胀，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骨气不错。”赤蛟咧嘴笑了，眼中浮起一层暴虐的兴奋，“但很快你就知道，骨气在这里，一文不值。”
暗红色的光，吞没了整片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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