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丹塔第九层的飞檐时,塔基二层炼丹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昨夜赵玄机那句"去查查苏尘的底细",回报还没递到塔主手上。但苏尘心里有数——丹塔塔主起了疑,这关之后,明里暗里的眼睛只会更多。他无所谓。查得到的,都是他愿意让人查到的。
第二关,炼丹。
百座青石台呈方阵排开,每台正中嵌着一具统一配发的低阶丹炉——炉身粗陶,炉腹巴掌大,是北荒丹域最廉价的"粗陶炉",胜在耐烧、不挑火。这种炉子苏尘前世见过的次数,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丹帝宫里烧废的粗陶炉,能堆满半条街。
百座石台之间,考生们个个绷着脸。炼丹关比辨药关狠——辨药靠记,炼丹靠手,手生的人一炉烟下去就能糊。苏尘扫了一圈,大半考生手都在抖,那点微薄的丹火控得七零八落,连粗陶炉都压不住。北荒丹域穷,正经丹师本就稀罕,来考的这群,十有八九是各家族凑数凑出来的"希望"。
他抽到十七号台,落在大厅最角落。
台上的炉子不对劲。
苏尘伸手一摸炉壁,指腹蹭到一道豁口——不是用的,是用什么东西从内侧崩开的。炉壁本该青灰致密,这一道裂痕周围的陶胎发白、起酥,火脉根本接不上。他再引一缕丹火探进去,火苗刚进炉腹就顺着裂缝往外漏,半点拢不住。
旁边几个考生早已瞅见了,互相使眼色。
"十七号那炉子,废的吧?"
"可不是,炉壁崩了道缝,火都兜不住,怎么炼?"
"活该。谁让他昨天辨药那么狂。"
声音不大,但落角的方位很巧,刚好飘进苏尘耳朵。他抬眼,斜对面三排外的赵虎正翘着腿,手里转着自个儿那具完好无损的粗陶炉,冲他咧嘴一笑。
苏尘心里冷笑。
他指尖在裂缝边缘捻了捻,陶粉簌簌落下来,带着股新鲜的、被硬物磕碎的脆生味——不是常年熏烤的老裂,是昨夜才崩的。崩口内侧还有一道浅浅的凿痕,角度刁,正好卡在炉腹火脉转接的地方,寻常考生看不出,他前世抡了万把丹炉的眼睛一眼就认得:这是有人拿细锥从里顶了一下,专废火脉。
炉子是按抽签分配的。他能抽到十七号,要么运气背到极点,要么有人提前把这组签做了手脚。再对上赵虎那张得意脸——答案不难猜。
这炉子不是用坏的,是有人动过手。赵虎昨天辨药被他踩穿,赤焰草年份写错、紫纹参空着,脸丢了个干净。今天这破炉子分他头上,多半是赵家在丹塔里使了银子、打了招呼——北荒城赵家是地头蛇,丹塔执事里几个都认赵铁山的面子。
他想藏拙。
昨晚营火夜话他还跟苏瑶说,试炼里只亮"凡品中阶半纹"的水准,无炉炼丹和道火一个字都不露。可这炉子废了,正常引火必糊,凝气散炼不成,苏家脸面、进丹塔秘境查残经(F01)的资格,全砸在这一关。
藏是藏不住了。
那就——亮一半。
无炉炼丹要露,这是瞒不过的。但成丹的品阶他能卡。凝气散这方子,他前世随手就是上品满纹,如今这具身子丹火只八成、修为才淬体三重,硬冲上品会泄露——丹帝级的火候太干净,行家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天赋好"能解释的。中品上阶,半丹纹,刚好:够把赵虎那帮人碾成渣,又不至于惊动赵玄机到失态。
苏尘前世受人跪拜万回,如今要他藏拙低头,心里那点丹帝的傲气其实硌得慌。可他更清楚——北荒这潭水底下压着封火之渊(F05),残经(F01)的线索也在丹塔,此刻不是张扬的时候。锋芒,该露在刀刃上。
主考台上的柳青敲了敲铜磬,声音清亮:"第二关,炼丹。时辰两炷香。考题——凝气散一枚。"
他一挥袖,每名考生台侧的竹匾里落下一组药材:赤芝叶三片、青木根一截、凝露草两钱、引火砂一撮,外加一缕年份不足的凝血藤。
"凝气散,凡品三阶里的上品方子,凝气境修士用来冲关的硬通货。"柳青扫视全场,"对淬体境的你们而言,火候极难拿。两炷香内成丹,凡品下阶算过,中阶算良,上阶算优。现在——开始。"
香案点燃,青烟袅袅。
百座石台几乎同时腾起火光。粗陶炉耐烧,可架不住这群半吊子丹师手生,没一会儿厅里就烟熏火燎,咳嗽声此起彼伏。
苏尘没动他的破炉。
他闭了眼。
焚药篇第一篇就八个字——**焚体为炉,以火为鼎**。
丹帝当年行于荒野,没有丹炉便以自身为炉、以丹火为鼎,照样成丹。这法门苏玄尘闭着眼都能使,如今换他苏尘的身子,道火一起,本能就回来了。
丹田深处,八成道火被他引出来。
金色火苗自指尖淌出,不像寻常丹火那般跳脱灼人,反倒温润沉静,像一泓被日头晒暖的活水。火苗悬在他掌心三尺,缓缓旋成一口虚幻的丹炉——炉身半透明,金光流转,炉腹纹路细密如织,比那粗陶炉精巧百倍不止。
这手叫"凝鼎"。
灵识为模,道火为泥,凭空抟出一口丹炉来。寻常丹师抟出来的虚炉撑不过三息就散,因为灵识不够凝、道火不够纯。苏尘的道火是意念烧出来的,本就是灵识化形,凝鼎于他而言跟呼吸差不多。虚炉成形那刻,他指尖金光顺着炉纹一笔笔描进去,炉腹、炉颈、炉口,纹路严丝合缝,活脱脱一具缩小了百倍的丹帝宫御用炉——只差没刻上"玄尘"二字。周遭考生还在跟粗陶炉死磕,他这口炉,比在场任何一具都讲究。
满厅的烟熏火燎里,这一小团安静的金光格外扎眼。
柳青第一个看见。他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瞳孔骤缩。
无炉炼丹?!
那是丹帝一脉古籍里才记载的传说手段——以灵识为引、以丹火为鼎,不假外物而成丹。北荒丹域穷得连正经丹炉都缺,哪见过这个?他昨日在辨药关就被苏尘那份答卷惊过一次,今日这一手,比答卷还狠。
"他、他没用炉?!"
赵虎最先叫出声,手里的粗陶炉差点摔了。他揉揉眼,确认苏尘台前那具破炉静静躺着、连盖都没掀,而少年掌心悬着一团金光凝成的虚炉——脸色一下白了半截。
苏尘没理会周遭的眼光。
药材引虚炉。赤芝叶入,道火温养,药力被一寸寸逼出;青木根年份不够,他以砂离术(第19章醉道人考过那手)滤去柴气;凝血藤掺了沙,他三火同操,一火化药、一火抽杂、一火定形,三道金光在虚炉里绞成一股,渣滓尽退。
凝露草最娇气,火大一丝就焦,他分出第四缕文火绕着草叶打转,把那点水汽一点点逼成露珠状的药液,再并进主火。引火砂是引子,寻常人直接撒进炉就完事,他偏不——先以道火把砂里的火性炼纯,剔除那股躁气,凝气散成丹后才不会发苦、冲关时不会灼脉。这套手法丹帝宫里叫"引砂三炼",北荒这些考生连名字都没听过。
七味药材,在他手里被拆成最细的药性,又一缕缕重新拼回一枚丹的模样。
凝气散的药性,在他手里服服帖帖。
他刻意压着火候。
这炉子若放开手,凝气散能稳稳上品、甚至冲宝品。但他不想。昨日辨药已经露了"懂"字,今日再露个"无炉",已经够赵玄机惦记的了。丹帝真顶不能亮——中品上阶,半丹纹,压到这线就好。够碾压,不够吓死人。
一炷香过半。
虚炉里丹香外溢,整座大厅都闻得到那股清冽的凝气味道。苏尘掌心金光凝实,虚炉轮廓越来越清晰,炉腹中一枚丹药正缓缓成形。
丹成的过程他闭着眼都能走——药液化开、凝露成珠、珠转成丸、丸心收纹。到最后一刻,他刻意将道火收回三息,不催那道丹纹圆满,只留半道在丹面缓缓流转。满纹是上品,半纹是中品上阶,差的就是这收手的一念。旁人拼命想多一道纹都难,他偏要少一道。
凝气散在虚炉里定型的刹那,厅中那股清冽丹香猛地浓了一瞬,又散开。有经验的考生鼻子一耸,脸色就变了——这香的浓度,凡品丹根本出不了。
旁台的考生还在跟自个儿那具粗陶炉死磕。火大则糊、火小则散,烟气呛得人直抹泪。赵虎的炉子倒是好的——赵家打过招呼,给他留了上等货。他脸涨得通红,凝气散在炉里将成未成,凡品中阶已是他的顶了。
两炷香到。铜锣"哐"一声震响。
"开炉!"
众人掀盖。大多凡品下阶,零星几个中阶,烟熏得灰头土脸。赵虎捧着自己那枚凡品中阶的凝气散,刚要咧嘴,余光一扫,笑僵在脸上。
苏尘掌心虚炉散去。
一枚凝气散静静躺在他手心里。
丹体浑圆,色如暖玉,迎着晨光泛着温润的光。最扎眼的是丹面——一道半丹纹隐隐流转,金线勾着,仿若有人拿笔在丹上描了半道符。
中品上阶。半丹纹。
这已经越过了凡品的极限。
大厅死寂了一瞬。
然后炸了锅。
"中品上阶?!还带半丹纹?"
"他用的什么炉?空气啊!没炉子炼出来的!"
"昨天辨药踩穿考官,今天无炉成丹——这特么是北荒苏家的人?"
柳青手抖着从苏尘手里接过丹药,灵识一扫,确认无误:中品上阶,半丹纹,药力凝实得不像话。他看苏尘的眼神,宛若望着一尊从天而降的丹帝雕像。
赵虎脸白如纸。
他最好的丹,被人用一团空气炼出来的完爆。而且不是赢一点——中品上阶对凡品中阶,差了整整一个大阶。昨天的羞辱,今天又叠了一层。
他手里的粗陶炉还带着余温,方才他拼了命才保住的那枚凡品中阶凝气散,此刻搁在苏尘那枚中品上阶面前,像个糙石头傍着暖玉。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炉子是他让人崩的,本想看苏尘出丑,结果反把苏尘衬成了神。赵家那点银子打点的算计,到头来全是给苏尘垫的脚。
周家那名考生在人群里低呼:"无炉成丹,这还是人?"铁峰闷头不语,攥着自个儿凡品下阶的丹药,指节发白。几个原本跟着起哄嘲苏尘"废物"的考生,这会儿都缩着脖子,眼神躲闪——谁还敢说一句废物?
角落里,苏瑶攥着衣角,眼睛亮得吓人。铁柱咧着嘴,护卫统领的派头端得十足,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全场公认——这关,苏尘第一,且不是一星半点。
苏尘淡淡收回丹药,拢进袖中。
方才虚炉成形的刹那,他灵识扫到地底那道封印(F05)轻轻一震,和昨日辨药关探到的波动同源。更要命的是,他体内那缕奇异灵力(F03)也随之微颤了一下——又是那股"认得"的呼应,像两道本是一家的水,隔着岩层打了个照面。
他压下心头异样,面上不动声色。
这东西越探越深,迟早要弄明白。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满厅人的眼皮底下。
他余光扫过赵玄机现身的方向,心里已盘算开下一关。炼丹关这一手"无炉"已经把底露了七分,第三关实战——丹师之间的丹火对攻,赵玄机多半会安排个硬手来试他深浅。那人越硬,他越能借力立威;立完威,进丹塔秘境查残经(F01)的路就顺了。
苏尘把袖中那枚中品上阶的凝气散握了握,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棋,才刚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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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颤着声宣布成绩时,高厅垂落的帘幕后,一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丹塔塔主,赵玄机。
九层黑岩塔主的排场,走到哪儿都带着股压人的丹香。满厅考生"哗"地起身行礼,连赵虎都老实了——他爹赵铁山在赵玄机面前都得矮半头。
赵玄机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尘掌心的凝气散上。
凝气散他见过无数。中品上阶半丹纹的凝气散,他这辈子亲手炼过三枚——那还是他丹皇境、手握丹塔九层火脉时炼的。可眼前这枚,是一个十六岁、淬体三重的少年,没炉子、靠一团金火凝出来的。
他眼底,掠过一丝贪婪。
那金火不对。凡火带烟、带燥、带杂质,这团金光温润得像活水,丹成之后炉散人安然,连一丝火气都没沾在苏尘衣袖上。赵玄机活了快两百年,只在一卷残破古籍的夹页里见过这种火的描述——叫"道火",以灵识为引、以意念为薪,万中无一的丹帝级火种。
他昨日还当刘同"丹帝级丹火"是小题大做。今日这枚丹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贪婪之外,还有一层忌。这少年底细未明,手段却已老辣到不像北荒路数。若能为丹塔所用,是桩泼天造化;若收不住……赵玄机眼底那点光暗了暗。先查,再定。
他负手,轻声,像是说给身旁侍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此子的丹道天赋……不可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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