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亮。
北荒的霜风刮了一夜,营地帐篷上结了层白壳。苏尘掀开帐帘时,铁柱已经在往外搬行李,苏瑶蹲在火堆边热粥,鼻尖冻得通红。
"哥,早。"苏瑶递过碗,"今儿辨药关,我听营里人说,考的是百种灵药。"
苏尘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
百种灵药,半炷香辨认写药性。
这对寻常丹师是道鬼门关——北荒药材贫乏,很多年轻丹师连五十种都认不全,更别提写药性。但对他苏玄尘,九转丹帝,翻过丹典三万卷,尝过的灵药能堆满半座丹塔。
苏尘把碗放下一半,看了俩人一眼:"今儿这关,考的是眼力。我只亮见识,不露手法——你们也别替我吆喝,更别提我炼丹的事。"
苏瑶点头:"知道,哥。藏拙嘛。"
铁柱憨憨应声:"俺懂,出了风头招人眼。"
苏尘笑了下。这俩人,一个一点就透,一个憨得实在,倒是省心。
他喝完剩下的粥,把碗一搁。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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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塔山门比昨日更挤。
试炼第一关设在塔基三层的大考厅。厅比昨日的大厅还高,四壁火脉幽蓝,正中央一字排开十张长案,每张案上摆了十个青瓷药盅,盅里各盛一味灵药,共百味。药气混在一起,浓得糊嗓子。
考生按报名顺序领号牌入场。苏尘抽到二十七号,和赵虎相邻——赵虎二十三号,铁丹宗那个叫铁峰的排在他前头。
柳青站在主考台上。
苏尘眉心微动。是她。
丹塔药堂执事柳青,三个月前随刘同来苏家"拜访"的那位。当日她亲眼见了苏尘炼的凡品中阶半纹通脉散,知道这少年底子不浅,但也就"半纹丹士"的水准。此刻再见,柳青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她没料到苏尘真敢来考。
"诸位。"柳青声音清亮,"辨药关规矩:半炷香内,将百味灵药的名称、年份、药性,写于案上答卷。错三味以上,淘汰。错一味以内,按错漏扣等第。现在——开考!"
香炉燃起。白烟笔直。
百道目光同时扑向药盅。
苏尘落座,扫了一眼。
第一盅,赤焰草,七年生,火性烈,茎有三棱者为上——盅里这株四棱,是陈年野生的变种,年份怕不止七年。
第二盅,玄霜花,花瓣泛紫者性寒,泛白者性平——这朵紫边,寒中带毒,炮制时需佐以温引。
第三盅,青木根,断口渗黄浆者为陈货,渗清液者为鲜采——盅里这截断口清亮,是上月新挖的。
第四盅,凝血藤,藤节密者药力厚——这株藤节疏朗,还掺了三成沙土增重,典型的北荒奸商手法,药性先打三折。
第五盅,赤芝叶,叶背金纹满布者为上品——这叶金纹只及一半,是阴坡矮株,药性逊两成。
第六盅,寒铁草,叶尖带刺者性刚,宜炼体;叶尖圆润者性和,宜炼气——盅里这株尖刺森然,是炼体丹的辅药,与后头那味温养丹的药性正相冲。
第七盅……
他视线像梳子,一盅一盅梳过去。百味灵药,在他眼里没有秘密。名称、年份、药性、相生相克、炮制忌讳,前世丹帝的见识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扫一眼就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旁边赵虎已经满头汗。
他盯着药盅,笔尖抖了半天,第一味写的是"赤焰草,三年生"——年份写错了。第二味他干脆认不出,咬着笔杆瞎蒙。
铁峰也好不到哪去。体修底子,丹道是硬凑的,认了前半截就卡壳。
半炷香,对他们是刑。
对苏尘,是闲庭信步。
邻座赵虎额头上的汗已经滴到答卷角,洇开一小团墨。苏尘落笔时余光扫见,心底毫无波澜——那点墨,和赵虎此刻的脸面一样,收不回了。百味灵药于他本无秘密,半炷香太长,长到他写罢百味、搁笔端坐时,还空出手去探了探脚底那道封印的余温,记下了今日波动的最低谷。
他提笔,落墨。百味,一气呵成。不只是名称年份药性,连每味的炮制火候、配伍禁忌都顺手写了——多余,但停不下笔。丹帝写药方,向来嫌别人写得潦草。
写到最后三盅,他笔尖一顿。
这三味,标牌不对。
第四十七盅,标"赤焰草·三年生"。可盅里这株四棱变种,分明是七年生的野赤焰,年份差了整整一倍——年份决定火性烈度,差一倍就是两味药。
第六十二盅,标"玄霜花·五年生"。可花瓣边缘那圈枯黄,是陈货十年的特征,药力已散三成,根本不是五年鲜货。
第八十九盅,标"紫纹参·野生"。可参须的走向、须尖的收口,是移植三年的园参——野生紫纹参须尖带钩,这株须尖是平的。
三味,被故意标错了年份。
苏尘眯了下眼。
这是考官设的坑。百味里塞三味错标,考的就是考生敢不敢信自己的眼睛。大多数人不敢——标牌是丹塔给的,谁敢说丹塔标错?于是乖乖照抄,错三味,淘汰。
他放下笔,在答卷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第四十七、六十二、八十九三味,标牌年份有误。赤焰草实七年野生变种,玄霜花实十年陈货药力散三成,紫纹参实移植三年园参。标牌之误,非药之过。"
香炉白烟将尽。
柳青走下主考台,逐一收卷。收到赵虎那份,她眉头皱起——错五味的卷子,墨迹糊成一团。收到铁峰,错三味,刚踩线。
收到苏尘。
柳青低头一看,脚步顿了。
答卷上密密麻麻,百味灵药,名称、年份、药性、炮制、配伍,一字不差。笔锋沉稳,像写了三十年药方的老丹师。末尾那行小字,她反复看了两遍。
"第四十七、六十二、八十九三味,标牌年份有误……"
柳青抬眼,看向苏尘。
少年坐在那儿,神色淡得像刚写完一封家书。可那行字,字字戳在丹塔的脸面上——百味里埋的三道错标,是她和另一位执事商量着埋的,专卡那些"只敢照抄"的庸才。这少年,不但全认对,还把坑一脚踩穿,顺手把丹塔的标牌错了哪三处都点了出来。
柳青深吸一口气,没当场声张,把卷子轻轻压在一叠最上面。
"收卷完毕。"她退回台上,"核验稍后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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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骚动是从赵虎那张嘴开始的。
"苏尘你写那么快?"赵虎交完卷,凑过来瞥苏尘的案面,"百味你全写完了?吹吧你,我赌你错一半以上。"
苏尘没理他,低头整理笔砚。
赵虎嗤笑:"废物就是废物,半炷香能认全百味?我赵家请的丹师都未必——"
"赵公子。"苏尘抬眼,语气还是那副平平淡淡,"你卷子上赤焰草写的是三年生吧。那株是七年野生变种。你错了。"
赵虎脸一僵。
"还有玄霜花,你写的五年鲜货。那是十年陈货,药力散了三成。"苏尘顿了顿,"紫纹参你干脆空着了。"
四周考生哗一下看过来。
赵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确实空了一味,赤焰草年份也写错了——苏尘说的,一字不差。
"你、你胡说!标牌写的三年生!"
"标牌错了三味。"苏尘把答卷推过去,"自己看,第四十七、六十二、八十九。丹塔埋的坑,你照抄了,所以错。"
赵虎抢过答卷,看到末尾那行字,手抖了。
他认得字。苏尘写的,正是那三味错标。而他,全中招了。
铁峰在旁边憋着没敢吭声——他错的三味里,两味就是苏尘指的那三味中的。
全场安静。
之前嘲讽"废物也来考丹师"的人,这会儿都闭了嘴。百味灵药半炷香认全,还把丹塔设的错标揪出来——这叫废物?
旁边一个周家考生压低嗓子跟同伴嘀咕:"这苏家少主,深藏不露啊。百味全对不说,连丹塔埋的错标都一脚踩穿了。"
"人家那是真懂。"同伴叹气,"咱认全五十味都费劲。"
铁峰站在一旁,脸青一阵红一阵,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放半句狂言。
苏尘把笔搁回砚上,端坐不动,像刚写完一张无关紧要的方子。
柳青在主考台上把一切看在眼里。她原以为苏尘最多"半纹丹士",今日这一手,分明是浸淫药道多年的老手底子。一个淬体境的少年家主,哪来的这等见识?
她想起刘同当时的回报:苏尘的丹火,是"丹帝级"的。
柳青心头一跳。
苏尘把柳青那一瞬的停顿看在眼里。他早料到这位药堂执事会惊讶——三个月前柳青见过他半纹通脉散,心里给苏家定的位是"刚起步的半纹丹士"。今日这一手,落差够她消化一阵。
这正合他意。藏拙不是藏到底,是露三分、藏七分。让人知道苏家有底子,却猜不到底子有多深。赵玄机若只当他是普通家主,不会上心;若看出点蹊跷,反倒会惦记——惦记,就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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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尘没理会周遭的眼光。
他垂着眼,灵识却顺着脚底石砖,悄悄探向大厅东北角——那块他昨日记下的黑岩地砖。
地底封印,还在。
但和昨日不同。今日的波动,有了节奏。
他闭目细辨。封印的"涨落"像潮水——每隔两个时辰一小涨,每日子时(午夜)一大涨。此刻巳时开考,正是两涨之间的低谷,波动微弱。可即便微弱,那股气息爬上灵识的刹那,体内那缕奇异灵力还是轻轻颤了一下,应和着。
和昨日一模一样。同源,且认得。
苏尘把规律记在心里:若要探渊,子时最佳。
他顺着这股气息,又往深处推了一层。昨日推断地底封印里层是丹魔一脉"以封为炼"的手法——今日看这涨落节奏,更像是在"炼"某种活物,拿封印当炉火慢慢熬。残经注里那句"丹塔之下,封火之渊",愈来愈像个地名,而非比喻。
丹魔的东西,封在北荒丹塔地底。而他体内的奇异灵力,认得那东西。
苏尘心头掠过一丝寒意。这潭水的深浅,远超他来时的预估。
他睁开眼,面上什么都没露。
这发现太要紧,不能让任何人察觉。丹塔地底封着丹魔一脉的东西,而那东西认得他体内的灵力——这潭水,比赵玄机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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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第九层,云窗半开。
赵玄机站在窗后,俯瞰着三层大考厅。
九层黑塔,他在顶。厅里百来个考生的神情动静,落在他丹皇境的灵识里,纤毫毕现。
柳青收卷时的停顿,他看见了。赵虎被苏尘当众点破错卷的狼狈,他看见了。那份压在最上的答卷,他隔空扫了一眼——百味灵药,密密麻麻,笔锋老辣。
赵玄机的目光,在二十七号考生身上,停了片刻。
他丹皇境的灵识,捕捉到一个细微动静——那少年答题时,灵识曾极轻地扫过三层大厅东北角的一块黑岩地砖。那块砖底下,是丹塔地底的封印。
赵玄机眸光一沉。
地底的东西,连他都不敢轻易触碰。这少年,竟在考场上分神去探?是无知,还是……有底气?
他压下心头异样,没声张。地底封印的秘辛,丹塔上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苏尘若真探到了什么,反而说明这少年比他估的还深。
苏尘。
北荒苏家那个废物少爷。三个月前刘同回报"丹帝级丹火",他当那是刘同大惊小怪。可今日这份辨药答卷……
北荒丹域,穷荒之地,能写全百味药性的丹师不超过三个,且都五六十岁了。一个十六岁、淬体三重的少年,笔下是浸了几十年的药道老辣。
不对劲。
北荒的丹师认药,靠死记硬背——药长什么样,背下来完事。可苏尘写的不只是"认得",每味都带了年份、火性、炮制、配伍,那是把药理"懂"透了,不是背熟了药谱。这种通法,赵玄机这辈子只在两处见过:一是中州丹谷嫡传弟子,自幼泡在万药圃里;二是上古丹帝一脉的传承——把药理刻进神魂,转世都忘不掉。
苏尘才十六岁。北荒苏家穷得连正经药圃都没有,他上哪泡药圃去?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这少年体内,揣着比这具身体老得多的东西。
赵玄机眯起眼。
这少年的辨药手法——不是北荒的路数。北荒丹师认药靠背,靠记。这少年靠的是"懂",每味药的火性、年份、炮制,他是真通了,不是背通的。
这种通法,像中州丹谷出来的苗子,或者……更老的传承。
赵玄机转身,对身旁侍从低语:
"去查查这个苏尘的底细。他辨药的手法……不像北荒的路数。"
侍从躬身退下。
赵玄机重新望向厅中那个淡然落座的少年,眼中掠过一丝说不清是贪还是忌的光芒。
丹帝级丹火。浸骨的药道见识。一个淬体三重的废物少爷,身上叠了两层不该属于北荒的东西。
有意思。
赵玄机指尖在窗沿敲了敲。丹帝级丹火,若真落在北荒,与其让别家捡了便宜,不如收进丹塔——为己所用。可这少年心思沉得反常,不像能被轻易拿捏的棋子。
罢了。先查。查清楚了,再定夺。
他收回目光,云窗合上。
大考厅里,苏尘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被什么极高处的事物,瞥了一眼。
他没回头。
只是把答卷上的最后一滴墨,轻轻按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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