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北风骤紧,一夜之间将祖地山坡上残余的绿色扫了个干净。顾淮清晨起来浇水时,看到菜地里最后几棵秋茄子被霜打得蔫了,叶片耷拉着,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筋骨。他蹲下来把那几棵蔫茄子拔了,顺手翻了翻土,准备种一茬过冬的菠菜。
沈渡裹着一件薄袄从草棚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喝了一口,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脊说了一句:“今年冬天怕是要比往年冷。”
顾淮没有抬头,继续翻他的土:“你还会看天象?”
“不会。”沈渡诚实地说,“就是觉得风比以前硬。”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顾淮把地翻完,洗了手,进屋去吃早饭。粥是昨晚剩下的,热了热,配上顾玲前几天送来的腌萝卜条,倒也吃得暖和。
饭后不久,村口传来了马蹄声。顾淮探头一看,是燕家的信使——一个常来常往的中年汉子,姓刘,为人忠厚老实,嘴巴也严实。他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顾淮,低声说了一句:“燕老爷说,事情要紧,请您尽快过目。”
顾淮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凉州近日来了几拨陌生人。一拨操北地口音,自称行商,却对本地物产行情一问三不知;一拨言语不通,靠手势比划,衣着怪异,不似中原人士。两拨人都曾暗中打听祖地和北境方向的事。我已派人盯梢,但恐力有不逮。你那边多加小心。”
顾淮看完,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他对刘信使点了点头:“辛苦你跑这一趟。回去转告燕前辈,我知道了,会留意的。”
刘信使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又沿着土路向南驰去。顾淮站在门口,望着那匹马扬起的尘土在秋风中消散,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了草棚中。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沈渡,也没有立刻采取什么行动。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劈柴、挑水、侍弄菜地,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但他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真的找上门来,他不会让他们空手而归。
三天后,客人果然来了。
那是一个傍晚,天色已经擦黑,顾淮正在草棚中灯下翻阅玄氏的那几张星图残卷,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方式——那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有的步伐。
他没有起身,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星图,伸手从墙上摘下了那柄短锄,握在手中,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吧。外面冷。”
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油灯的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形轮廓。那个身影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进来,在桌对面坐了下来。
油灯的光照亮了来者的面容——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和凉州城里的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是一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的眼睛,瞳孔中隐约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人类的银色光泽。
他坐在顾淮对面,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而平稳:“璨文明的火种在你这里。把它们交出来。”
顾淮握着短锄的手没有动。他看着对面那双带着银色光泽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和他平时说要浇水了差不多平淡:“你找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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