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棠默然不语,静静听着张恒与李丽逐条解说各项合同条款。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与三人低缓的解说,她垂眸盯着摊开的文件,指尖轻轻点在关键条款处,不时颔首,姿态沉稳,像是将每一处风险与利益都收进眼底。
纸面之上,师棠与沈彦炜的签名已然落定。她签得利落,笔锋干净,不拖泥带水。而一旁捏着签字笔的李茂森,指尖反复摩挲着笔杆,心头翻涌着难言的不甘,手腕悬在纸面上方微微抬起,却迟迟难以落笔,像是有话憋在喉间,又迟迟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这时师棠缓缓开口,语气从容沉稳,不疾不徐,仿佛只是随口一句轻描淡写:“李律师还请三思。我们向来追求合作共赢,让客户陷入为难,从来不是我们的处事风格。往后业务往来频繁,想必我们与李律,还会有不少打交道的机会。”
沈彦炜是中彦集团总裁,李茂森身为集团法务总监,往后与律所对接磋商、逐项过审的,本就是他。这句话点到即止,既不尖锐,也不退让,却轻轻巧巧地化解了李茂森悬而未决的那只手。他顿了顿,终于落笔,签下名字。
“师律,很高兴能和贵所继续合作,希望我们将来的关系可以一直愉快。” 沈彦炜话音裹着几分隐晦深意,顺势朝她伸出手。
将来的关系?仅仅是工作层面的合作关系,还是掺杂了别的什么?他话语里暗藏的分量,不由得让师棠心绪微动。那一丝涟漪在心底轻轻荡开,转瞬便被她的理智压回深处,敛去所有杂念。她抬手,与他轻轻交握。掌心相触不过短短数秒,便从容松开,一如七年前初见时那次短暂的握手,浅尝辄止,分寸分明,不逾半分边界。
“晚上可以请师律吃顿饭吗?庆祝我们的合作关系更进一步。地方由你来挑,随便挑。” 李茂森笑着开口,眼底闪着光。身侧的沈彦炜安静立在原地,没有任何表态,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
“李律实在太过客气。按道理,这顿饭本该由我们律所来做东才对。” 师棠平静注视着李茂森,瞥见他眼底再度燃起炽热的打量,便从容补充,“只不过我们招待客户的预算有明确上限,没办法任由您随意挑选场地。” 她侧首看向身旁的张恒,轻声吩咐,“张恒,后续安排用餐,不要超出预算,但务必让客户满意。”
“明白。” 张恒应声,转头面向李茂森,礼貌询问,“不知沈总和李律偏爱什么菜系?我好提前预定安排。”
“都可以。” 李茂森笑意更浓,言语轻佻,“有师律这样的美人作陪,吃什么都无所谓,毕竟秀色可餐。”
“您误会了。” 师棠将面前的文件整理整齐,缓缓站起身,脊背挺直,“我晚间另有一场重要会议要参加,怕是没有这个荣幸赴约,只能期待下次机会了。”
李茂森被她这般不软不硬地婉拒,也不好继续强求,只能讪讪笑了两声:“好,那便等将来有机会吧。”
话音未落,他又不死心地看向一旁的李丽,随口追问:“那晚上,小李应该有空吧?”
“李丽,今晚加班把丰泰集团的合约草拟出来,明天一早交给我。沈总,李律,再会。” 师棠交代完毕,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李丽立刻扬起得体的微笑,对着李茂森致歉:“实在不好意思,我今晚需要加班处理文件,只能错过这次聚餐了。谢谢沈总、李律,再会。” 说完迅速收拢会议桌上的文件,脚步轻快,几乎是撒腿跟了出去。
“两位若是还有想吃的菜式,稍后可以坐我的车一同前往……” 张恒高声招呼一句,紧随几人之后,一并离开会议室。
师棠刚回到办公室,还未坐稳,李丽的电话便拨了进来。
“师律,中彦集团沈彦炜来电。”
“接进来吧。”
电话那头的李丽放下听筒,心中满是疑惑。今天这场,不过是一次常规的合同敲定会议,最初的通知里,并没有沈彦炜出席的安排。中彦集团体量庞大,总裁亲自到场,本该提前知会集团高层,怎么着也得正式通知一声,再郑重其事地做准备。虽说师棠是高级合伙人,可双方的身份层级本就不对等。更何况,这份合同压根不需要沈彦炜签字,只要师棠与李茂森各自落签、加盖双方公章,流程便能走完。他为何亲自跑这一趟?
电话接通,低沉的男声自听筒传来,带着一种既陌生又刻骨铭心的熟悉感。
“师律你好,我是沈彦炜。”
“你好,沈总。”
“一起吃晚饭好么?”
“不必了,合作顺利便是最好的结果。”
“这是我个人对你的感谢,以我私人名义。”
“没有这个必要,张恒会代为安排招待。另外,也请沈总不要对我抱有过高的期待。我能坐到高级合伙人的位置,从未依靠任何不当手段。我对金钱也没有极致的渴求,并非只要筹码足够,就可以……”
“师棠!” 沈彦炜陡然高声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无奈,“我不是李茂森,我没有那些龌龊念头。我只是想同你吃一顿晚饭。这样一件小事,难道你也不愿意成全?”
短暂的沉默过后,师棠轻声应允:“好吧。你定好时间和地点,我下班之后过去。”
“不用。我已经在楼下等你。” 话音落下,沈彦炜直接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师棠浅浅笑了一下,心底暗自思忖,他这般干脆利落地挂断,怕是怕自己临时反悔,连反悔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纵然已经应下邀约,繁杂的工作堆积在前,若不是李丽及时敲门提醒,师棠几乎彻底忘记这场晚餐。等她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走出写字楼,已经超过下班时间半小时。她坐进沈彦炜的车内,门一关,便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车厢密闭,两人一路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与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怎么不问我要带你去哪里?” 沈彦炜率先打破安静。
“去哪里都无妨,只要最后把我送回律所就好。”
一句话落下,气氛再度归于沉寂。沈彦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再多说什么。
车子拐过数条街巷,最终驶入一处藏在闹市之外的古朴农家小院。院墙外爬着常青藤,门口挂着暖黄的灯笼,褪去了闹市的喧嚣,平添几分安宁。师棠抬眼打量,院落装潢简约温馨,木质桌椅、藤编灯罩,透着烟火气里的妥帖。二人选了靠窗的位置落座,窗外是一小片菜畦,夜色里影影绰绰。
沈彦炜一早便吩咐林君提前点好了菜。不多时,一道道菜肴便陆续端上桌,都是清淡家常的菜式,没有铺张的排场,却处处合她口味。
师棠的习惯一如大学时期,用餐时极少言语,安安静静地进食,每一口都吃得专注。沈彦炜亦是如此,安静坐在对面,偶尔抬眸看她一眼,目光温和而克制,像在耐心陪着一位熟悉的老友。
吃到七八分饱,师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白开,放下筷子。
沈彦炜抬眸看向她,轻声开口:“吃饱了?” 他牢牢记得属于她的这个习惯,每顿饭吃完,总要喝一口凉白开。
“嗯。” 师棠轻声应答,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不知道我舅舅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你方才在会议室里那番举动,着实让他颜面难堪。” 沈彦炜回想方才会议室的场面,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我舅舅,便是李茂森。想来你或许不知道这层关系。”
“有李律这样一位舅舅,想来你应当受益匪浅。”
“你误会了。方才他对你和小李出言不逊,这件事,我代他向你们道歉。但抛开待人处事的态度不谈,我舅舅的专业能力是过硬的。至于私人生活,三观本就因人而异。我并不认同他的行事,却也不便随意评判、指责长辈。” 李茂森身为中彦集团法务总监,私下更是沈彦炜的长辈。平日工作与生活之中,李茂森始终倾力扶持,对沈彦炜绝大多数决策都鼎力支持。唯独若是提出撤换法务总监的提议,他定然不会认同。
“是你误会了。我对李律师的私人生活没有半分兴趣。况且,随意评判、苛责客户,从来都不是我的行事准则。”
“这么说,你对我有兴趣?” 沈彦炜唇角微扬,眼底带着一丝促狭,“方才你拒绝我舅舅时,说辞是晚间有重要会议。可如今,你陪我在这里吃了两个小时的晚饭。这么看来,在你心里,我或许比那场重要会议更加重要。”
“你又误会了。原本晚间的确安排了一场重要会议,只是临时调整计划,会议改期。若是会议照常,我此刻已经返程参会。” 师棠顿了顿,平静地继续,“再者,早年我已经在你身上耗费了许多时间。按照边际效应递减原则,如今这两个小时,实在算不上什么。”
沈彦炜没有接话,只静静看了她片刻,眼底那丝促狭缓缓沉淀成难以言明的深意。她始终是这副清冷从容的模样,针尖对麦芒,寸步不让。
半小时后,两人重新坐回沈彦炜的车里。
“回律所,还是回你的住处?”
“回律所吧,我的车还停在律所楼下。”
“那把你的手机给我。”
“为什么?”
“给我,我就送你回去。”
沈彦炜又用上了七年前那略带无赖的方式,仿佛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师棠没有过多争执,拿出手机递给他。
从前,他们二人手机密码,都是彼此的生日。沈彦炜先输入师棠的生日,屏幕提示密码错误;他又试着输入自己的生日,依旧解锁失败。师棠坐在一旁,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轻声开口:“101010。”
沈彦炜输入密码解锁,将自己的号码存入通讯录,随后把手机交还师棠,没有再多问一句。
车厢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车辆平稳行驶,霓虹光影从车窗上不断滑过,很快抵达律所停车场。
“谢谢你请我吃饭,送我回来。” 师棠说着,伸手解开安全带。
安全带卡扣弹开的瞬间,“咔哒” 一声轻响传来 —— 车门被沈彦炜落了锁。
“师棠,我有话问你。”
“你说。”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师棠轻轻摇头。
“那你还没有结婚?” 从重逢第一眼,沈彦炜便留意到她素净空无一物的手指 —— 没有婚戒,没有任何首饰。
师棠依旧摇了摇头。
“是我让你觉得紧张吗?为什么在我面前,永远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你误会了。我在任何人面前,都是这般状态。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不是的,你根本不是。你可以骗过旁人,却骗不了我。” 沈彦炜的语气微微发急,目光牢牢锁住眼前神色冷淡的女人,“你看上去这般冷漠疏离,不过是保护自己的本能铠甲。究其根本,是想掩藏心底的脆弱。”
“沈总,我不是你的剖析对象,只是你的合作伙伴。不必深究我的内心。况且,你并不了解现在的我。”
“但我了解过去的你。从前的你,不是这个样子。” 他太过熟悉七年前的师棠了。曾经的她温柔鲜活,眼底盛满星光,会为一点小事眉眼弯弯,会对着他撒娇,会毫无保留地袒露所有柔软。可眼前的这个人,浑身裹着坚硬的铠甲,冷漠、疏离、滴水不漏,把所有情绪都藏进最深处,再也触碰不到半分。
“所谓过去,是已经消散的岁月,再也无法重来。它没有现实意义,只会随时间慢慢被人遗忘。”
沈彦炜的目光牢牢锁在师棠脸上。他身体微微前倾,宽阔的身影笼罩过来,将她大半身形覆在阴影之中。嗓音压得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般珍贵的过往,你真的能忘?师棠,告诉我,你当真彻底放下、全部忘了?”
师棠坐在副驾,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松懈。侧脸线条清冷利落,眼底平静,像结了一层经年不化的薄冰,不起半点波澜。她缓缓侧过头,坦然迎上他灼热的视线,没有躲闪,没有退让,只剩一片淡漠的疏离。
“忘不了又能怎么样?” 她轻声开口,音色清冷,带着岁月沉淀后的通透与凉薄,“沈彦炜,七年了。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七年?那些没能消散的执念,早就被时光磨平了棱角,只剩下无足轻重的残影。就算记得,也仅仅只是记得而已。改变不了现状,更扭转不了我们早已结束的事实。”
“结束?” 沈彦炜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像是被针尖狠狠扎入心底。眼底瞬间翻涌起复杂的心绪,不甘、委屈,还有无处安放的焦灼,“在你这里,就可以这么轻易画上句号?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夜,那些毫无保留交付的真心,只凭你一句过去了,就能全部一笔勾销?”
“毫无保留的真心?沈总,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觉得讽刺吗?” 师棠唇角极浅地扯了一下,那抹笑意转瞬即逝,算不上尖锐的嘲讽,却比面无表情更让人窒闷。
密闭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滞,让人喘不过气。车载暖风持续吹拂,却驱散不了两人之间僵持的寒意。她微微抬眼,平静望向沈彦炜紧绷的侧脸,字字清晰,语调轻缓,却句句扎心。
“当年的真心或许属实。可当年的欺骗与隐瞒,同样属实。” 她顿了顿,眼底那层薄冰似的清冷更浓,褪去最后一丝多余的温度。
沈彦炜喉结重重滚动了一圈,胸腔堵闷难当,猝不及防的慌乱席卷而来。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绷得泛白,指腹用力碾过真皮方向盘的纹路,像是在极力压抑心底翻涌的情绪。
“当年我是有苦衷的。” 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急促,急于辩解,“棠棠,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你分开。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是吗?” 师棠轻轻反问,语调平淡,听不出悲喜。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腔深处那块早已结痂的柔软,正在被反复撕扯,泛起细密的痛感,“可最终的结果,并无两样。”
“在你眼里,无论我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是吗?” 他嗓音沉冷下来,褪去急切的辩解,只剩沉沉的偏执与坚定。
师棠抬眼,目光清冷,带着忍痛割舍的决绝:“是。别再纠缠了,没有意义。”
这句违心的话语落下,最先疼的,是她自己。可她别无选择。心底残存的爱意是深渊,一旦失足沉沦,便是万劫不复。
车厢彻底陷入死寂。暖风依旧流转,却只余下刺骨的冷意。沈彦炜凝望着她清冷倔强的侧脸,良久,低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暖意,藏着势在必得的执拗,与隐忍的落寞。
“好。” 他缓缓开口,语气冷硬,信念却从未动摇,“我不逼你。”
“开门,我要下车。”
车门解锁。师棠推开车门,晚风裹挟着沉沉夜色扑面而来,吹散了车厢内属于他的气息,也强行压下了心底翻涌而上的悸动。
她抬脚落地,背影挺拔孤冷,没有回头。每一步看似决绝,脚下却藏着无人窥见的踟蹰与不舍。
沈彦炜坐在车内,静静望着师棠的身影一点点消融在夜色里,手指紧紧攥住方向盘,指节泛白,青筋隐隐浮现。
可我没有忘。一天,都没有忘。
从我们相识的第一天开始,所有点滴细碎的片段,我全都记得,从来不曾遗忘。
因为那,是我这七年来,赖以支撑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与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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