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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再会(上)

《一念又逢君》 一条咸鱼干哦/著, 本章共5747字, 更新于: 2026-10-10 08:58

早上八点整,师棠准时按掉手机闹钟。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沿投下一道细长的暖影。她顺手划开手机新闻软件,一边浏览着金融板块与法律圈的实时动态,一边走进洗手间洗漱。清水拂过脸颊,晨光里肌肤细腻透亮,眉眼间的倦意被一点点洗净。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刚买回来的鸡蛋和玉米,洗净后一同放入锅中。趁着煮的功夫,她拧开牛奶瓶喝了几口,醇厚的奶香在唇齿间散开。随后走进卧室,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化妆。

轻薄底妆均匀肤色,高光修容勾勒出立体的轮廓,眉形画得干净利落,眼妆清淡素雅,不浓不艳,只将那双清亮的眼睛衬得愈发沉稳。她随手将长发规整挽起,发髻利落整洁,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大气的职业气质。

早饭简单迅速,她煎了蛋、啃了半根玉米,将厨房收拾清爽,漱口后淡淡涂一层哑光裸调口红,换上昨晚备好的白色套装,拎起手包,开门离开。电梯下行,她站在轿厢里,看着镜中自己笔挺的肩线,神色平静,一天的战幕就此拉开。

九点整,李丽站在办公桌对面,逐条汇报今天一整天的安排。

日常往来邮件批阅、商务电话接洽、线上法务会议连线、午间业务磋商、客户当面案情会谈接踵而至。律所新晋应届校招律师培训结业,她逐一对青年律师致意慰问,悉心提点、寄语勉励。她声音温和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每一个年轻人望向她的目光里,都带着初入行时的敬畏与热望。

朝暮奔波周旋,说到底,终究绕不开一个“利”字——客户的委托收益,律所的营收命脉,自身的职业价值。这三者互为表里,环环相扣,推着她在这条路上不得不时刻清醒、步步为营。

下班时,已是华灯次第亮起。年岁与心力都在这般连轴奔波里悄然耗损,何止是虚度一天光阴。外人总艳羡律所高级合伙人的身份,觉得光鲜体面、圈层显赫,殊不知这看似风光的日常,实则终日被大案要案、存量客户维系、跨境上市与商事合规业务裹挟缠身,身不由己,半点不由己。

驱车回到住所,师棠褪去正装高跟,一身倦意慵懒地靠在床头。许久没有这样片刻松弛,不必应付应酬、不用对接当事人,只想静静闭目放空,抛开所有工作琐事。只是这终究算不得真正的归处,她心里清楚,自己在这座城市里,依旧是一座漂着的孤岛。

师棠收敛满身疲惫,走进洗漱间卸下职业妆容,换上宽松的纯棉家居服,沉静落座于电脑前。她虽然来北京,主要是为了学习管理业务以及知识产权方向,但在上海所,她手上的案源依然要持续跟踪,不能有半分松懈。线上调阅卷宗、审阅跨境项目节点文件、回复分所同事的协作邮件,一笔一画,都是不能假手于人的功夫。

忙完全部法务事务,师棠给助理李丽发去工作邮件,逐条敲定次日一早要接洽的企业客户与并购合规事宜。邮件发送完毕,她关掉电子设备,起身洗漱。

她将房间灯光调至昏暗柔和,靠回床头。往事翻涌,早已物是人非,从前种种皆不可追。她抬眸看向床头闹钟,已是深夜一点。白日里的一切喧嚣与锋利都随夜幕沉落,她缓缓关灯,卸下一身职场重压,沉沉歇息。

次日一早,上班第一件事,师棠刚落座,便拿起电话拨通内线,语气沉冷直接:“让李丽来我办公室一下。”

李丽推门进来,走到办公桌对面站好:“师律,您好。”

师棠抬头看她,身体向后轻靠,稳稳落入大班椅。她抬手,将手中一份文件不轻不重地拍在桌面上,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李丽,你是执业律师,我按主办律师的标准跟你说话。你昨天提交的跨境交易法律备忘录,交易结构论证不严谨、核心条款风险敞口未充分揭示、管辖与准据法分析存在明显逻辑断层。这不是疏忽,是专业判断严重不到位。”

李丽虽然是北京所配备给她的助理,但李丽自己早已取得执业律师资格。师棠把知识产权的部分交代给张恒,而李丽主要负责她上海所的业务。这一安排,本就是对李丽能力的认可与倚重。

师棠顿了顿,目光平静却锋锐,一字一句继续:“我们是顶级律所,你输出的每一份文件,都代表团队的执业水准。你的失误,不是改个字、补句话那么简单——它会直接影响客户决策、放大项目法律风险,一旦落地,轻则丧失客户信任,重则引发执业风险,损害整个律所的声誉与品牌。”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客户为专业付费,不是为容错买单。我要的是经得起庭审、经得起监管、经得起对手挑剔的成果。现在立刻回去,重新梳理事实、补强论证、完善风险提示,下班前给我最终版。再有下次,你不配留在核心项目组。”

她略微停顿,目光依旧落在李丽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不容辩驳:“多余的场面话我不想多说,也不想听任何借口。截止时限不会放宽,客户的合规诉求与项目标准更不会妥协。我们律所向来以专业过硬、职业素养拔尖的执业人员为立身之本。人才,从来都是律所最核心的底气与根基,无论是你,还是团队里任何一位律师,都理应配得上这份专业底色。明白吗?”

“好的,谢谢您。”李丽从桌面上拿起文件,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稳稳握住。

“你出去吧。”

李丽点点头,转身离开。

师棠望着她的身影随着闭合的房门渐渐隐去,恍惚间,竟像是看见了七年前的自己。

彼时的她,也同眼前这个姑娘一般,强撑着骄傲,强忍眼底湿意,挺直脊背转身离去,将那份被挫伤殆尽的自尊,尽数藏在平静疏离的背影之后。

她太清楚这类性子的人了。这个姑娘和自己骨子里是同一种人,待会儿躲进洗手间,至多隐忍落泪片刻,不消十分钟,便会收拾好所有情绪,若无其事地回到工位,继续埋头处理工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倔强背后的代价——那些深夜独自消化的委屈,那些无人可以言说的苦楚。

手头的法务工作悉数办结,次日的会议流程也已安排妥当。难得能赶在天色尚明之时抽身下班,她看了眼时间,才刚过晚上六点半。

习惯性地走进楼梯通道处。师棠这么多年来,不管在几楼办公,只要有时间,她就会下爬楼梯下班,权当是运动了。她将细高跟换成平底鞋,刚刚下了几层楼,一阵细碎压抑的女子啜泣声悄然传来。

师棠停下脚步,怕自己的出现打扰到别人的情绪发泄,正想从楼梯通道处离开。

那女子一开口说话,师棠便听出这是李丽的声音。

“中彦集团那客户根本就是个老流氓,满嘴没一句正经话。还有新来的高级合伙人,也不知是什么性子,冷漠又不近人情,也难怪一直独身。第一天晚宴的时候还说要送我们回去,我以为她很好相处呢,没想到这么难伺候。”

李丽抽噎两声,满心委屈地接着道:“空长了一副好皮囊,脾气却差得要命。如今这份差事实在难做,前要应付难缠客户,后要受上司冷遇,里外受气的就只剩我,像个夹心饼干。”

一道低沉男声柔声安抚:“别难过了,实在熬不住就辞了,往后我养你。”

那天晚宴的时候,师棠看李丽和张恒之间的默契,以为他们是恋人关系。可此刻听这语调,分明不是张恒的声音。

李丽轻声叹道:“说得轻巧,你那点薪资只够度日。何况我当初费尽心力才进入科盈,哪能轻易放弃。”

“怎么养不起,我收入虽不算顶尖,但养你也绰绰有余。而且再过几年,肯定会更好的。”

“那你再过几年更好,我也不能不进步啊。再说了,我也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没错,咱就是越挫越勇的性子,就是那打不死的小强。”

李丽被这话逗得破涕为笑:“什么不好比,偏比喻蟑螂,也太难听了。你要当蟑螂是你的事,我不当。”

“你怎么能不当呢,我是公蟑螂,那你得是母蟑螂。”

“哎呀,越说越恶心了,赶紧停止。”

“那我们去吃晚饭吧,都下班了。”

“你先去吧,我晚上要加班改文件呢,灭绝明天还要看呢。”

“那也不差这一会儿,咱楼下开了一家新店,我们一起去吃,吃完我陪你一起加班。”

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消失在楼梯转角。

师棠慢慢地走下楼梯,恍惚间想起昔日的自己。可李丽比自己幸运,受了委屈有人宽慰心疼,而从前那个孤身一人的她,满心苦楚无处言说,连落泪都只能躲在洗手间里,不敢让人窥见分毫。

她记得那时候还在英国读书,兼职时,上司一次次将她的报告扔在她面前,用最难听的话辱骂她的智商和能力。那个英国人一点也不绅士——是谁说英国女 性 福利制度更好的,她一点也没感觉到。李丽骂她是“灭绝”,她那时候骂自己的上司是“老秃驴”,因为那位上司恰好是地中海。

第二天,师棠翻开李丽再次提交的报告,翻了翻,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李丽,目光落在她那双微肿的眼睛上,语气平淡地问:“昨天改到很晚?”

“还可以。”李丽不知道师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若说改得晚,是不是觉得自己能力不行?若说改得早,又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认真?短短一瞬间,李丽在脑中飞快权衡,最终选了一个最中庸的回答。

师棠没有追问,只低头又翻了两页报告,缓缓开口:“下午是不是有一个和中彦集团的会议?”

“是的。”

“你通知一下张恒,下午的会议,我也会出席。”

“谢谢您。”李丽走出师棠的办公室,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可转念一想,下午要面对那个满嘴轻佻的老流氓,李丽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

科盈的会议室隔音效果向来是最好的,只不过如果门没关紧的话,里面的对话,依旧能够隐约传出。

“今天的会议,梁承志没来,派了一个新来的女合伙人。听说长得非常漂亮,我估计和前几天那个小李不一样。能当上合伙人的女人,多少有点手段,又长得漂亮,肯定不一般。”

张恒正想推门进入,就被师棠抬手阻止了下来。她静静立在门边,听着里面的谈话。

“张律,我们在人家的地盘上,您说这话不合适吧。”说这话的声音听着比刚才那个要年轻一些,而且根据说话客气程度,师棠判断,此人职位应当不高。

“这你就不懂了,能坐上合伙人位置的女人,肯定不一般。没点手段,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当上SP……”

“舅舅,你再说下去,集团的法务工作,就不用你做了。”这个声音虽然听着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丽觉得有些奇怪。中彦集团今天说来的只有两位,为什么门内却传出了三个人的声音?

“好,那我不说了。可是他们律所真的是,连个执业律师都不把我放在眼里。那个李丽长得漂亮是漂亮,但脾气又臭又不懂事,对我是爱搭不理的,经常答非所问,这是对待金主爸爸的态度吗?话说我们集团的业务,就不能换律所做吗?”

“可以换人做,比如把舅舅你换掉。”

“哎呀,我的好外甥,舅舅就是说说而已。你说你这几年身边就一个小江,你不觉得没意思吗?”

“你觉得有意思的事,我不感兴趣。”

“所以说,外甥你还是太年轻。慢慢你就懂了,女人,和我们现在要谈的合作一样,谁出钱谁就是老大。只要钱足够多,没有搞不定的。”

李丽与张恒听着里面的对话,心头压着一股火气,正要上前敲门,忽见师棠已然抬手叩门。屋内顿时鸦雀无声,片刻后,三人依次迈步走了进去。

“中彦集团法务部总监李茂森律师,这两位是?”张恒开口介绍,可当眼神转到另外两个男人身上时,一时不知该如何介绍。

“这是我们总裁沈彦炜,这是总裁助理林君。”李茂森及时补上介绍,随即目光落在师棠身上,上下打量一眼,“想必这位就是科盈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师棠师律师吧?”

不愧是个对女人格外敏感的老男人,一眼便分辨出谁是师棠。

师棠淡淡笑了一下,扭头介绍了一下李丽和张恒,接着说:“你们好。”

“之前觉得小李和小张已经是难得的人才,今日一见,才知道原来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师律才是人中龙凤啊。”李茂森说着,伸出手想要和师棠握手。

师棠立刻低垂双眼,无视李茂森悬在半空的右手,径直走到他们对面的位置坐下。

对方也顺势落座。只有李茂森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将悬空的右手收回,微微挪了一下椅子,坐到了李丽的对面。

张恒介绍双方将要合作的内容。师棠静静打量着对面的三个男人。

李茂森,五十岁左右,看得出来这些年疏于身材管理,身形微微发福。不说那些猥琐话的时候,看着还算是和蔼的长辈模样。

沈彦炜,今年应该整整三十岁,沈家独子,中彦集团唯一的接班人。短短七年时间,就把中彦集团从行业第十,做到了现在的行业第一。他英俊、冷漠,和师棠一样面无表情,仿佛从不认识对面的那个人,将之前撞车事件自动遗忘。

另外一个助理,看着要比沈彦炜略年长几岁,坐在他旁边,听着张恒的介绍认真做笔记。

在师棠打量他们的同时,沈彦炜也静静打量着她。他神色沉静,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仿佛两人之间,只是初次见面的甲乙双方。

“师律,”李茂森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商场上惯用的施压,“你们的年费太高了。法律顾问这种业务,我们也可以找其他律所来做,而且价格明显比你们优惠。”

师棠淡淡抬眼,看向端坐对面一言不发的沈彦炜,见他神色沉静无波,从容出声:“沈总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沈彦炜依旧沉默,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并未表态。

师棠淡然从容,语气沉稳有度,转头看向李茂森说:“价格方面,我们自然可以做出让步。只是年费下调,对应的服务内容与服务层级,势必也要随之缩减。”她坐姿端正,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娓娓道来,“这些年来,我们所作为贵集团专属法律顾问,由高级合伙人带队全程跟进,从重大投融资项目法律尽调、商业合作合同逐条风控审核,到企业内部合规体系搭建、股权架构梳理,再到各类商事纠纷提前斡旋化解、疑难法律问题专项研判,方方面面从未松懈。”

师棠声音轻轻,但字字重千钧:“若是单纯压低费用,往后便只能承接基础的日常咨询、简单合同初审这类基础事务。像重大项目专项研判、高阶风险排查、疑难纠纷全权处置这类高价值核心服务,怕是就无力再全力跟进了。取舍之间,还望沈总和贵集团斟酌清楚。”

“只是你们的价格,比其他律所高了整整百分之十。我们也十分有诚意,不然今天我们的总裁也不会亲自前来,甚至我都可以不用来。”李茂森其实也不明白,今天沈彦炜为何要亲自到场。他临时说要来时,李茂森都自我怀疑了一下,是不是自己最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这么一件小事,也需得他这个总裁亲自出马。

“今天的会议,我本来也不用出席,只是梁承志律师特意嘱咐我,一定要促成这次合作。”师棠顿了顿,语气平和沉稳,“从早年项目合作的重大利益博弈,到经营途中突发的商事纠纷,再到行业政策变动带来的合规难题,每一次紧要关头,都是我们团队第一时间介入研判,梳理利弊、拟定最优处置方案。如今诸位只着眼于年费高低,却忽略了这些年专业服务为集团守住的实打实的利益与长远安稳。价格可以商量,但精简服务容易,再想找回这般精准控险的专业保障,就没那么容易了。”她目光坦然望向沈彦炜二人,缓缓说完。

李茂森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师棠重新将视线转回沈彦炜,平静地问:“沈总,您觉得呢?”她心想,如果这次沈彦炜再不说话,接下去就不打算再问他了。

沈彦炜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深沉的眼眸里终于浮现出一点真切的意味。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我相信科盈的实力,更相信师律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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