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占鹊巢享尽荣华富贵,到这老货嘴里,倒成了替人受罪尽孝?
高家这群人,真真是把不要脸刻进骨子里!
宋桃更是气极反笑:“那便让她继续孝吧,我不稀罕。”
“日后若是作为客人,荀令堂自是大开方便大门,若是私事的,便不用再来了。”
她不耐烦再看这主仆二人唱双簧,挽住林雅竹胳膊:“郡主,咱们走,犯不着跟听不懂人话玩意儿置气。”
她亲自送林雅竹上马车,转身跨进荀令堂门槛,头也不回。
陈锦娘忿忿盯着那道决绝背影,胸口剧烈起伏,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肉里。
老嬷嬷凑上来,压低嗓音:“夫人,奴婢瞧着那丫头不像是胡说,倒像是真格!”
陈锦娘一口银牙险些咬碎,再也忍耐不住,转头离开。
周围百姓在她身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一回到府中,陈锦娘便匆匆赶往书房,将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告诉高鸿。
高鸿悬着狼毫,眯起眼:“她真如此说?”
老嬷嬷在一旁拍着大腿火上浇油:“可不是,那安国郡主也像是被夺舍般,处处向着桃小姐!”
陈锦娘坐在太师椅上,只拿帕子安静拭泪,不发一言。
她虽是陈府庶女,可自幼也与嫡姐嫡妹们一同受教。
夫君高鸿官职虽不算高,却也是实打实出身世家。
哪里受过这般窝囊气?
高鸿见状,搁下笔温声劝道:“夫人莫气,那丫头毕竟与姓宋一家呆久,言容仪功,到底还是与闺阁女子相差甚远。”
“便有些制香本事,怕也是遗传我与夫人聪慧。”
他这么说,陈锦娘拭泪动作一顿,脸色瞬间好转。
对啊!
那姓宋一家子,哪有什么出息?
便是那宋风,听闻考十多年,才堪堪中个童生,往后再未进一步。
宋桃能对香有天赋,还不是骨血里头带着自个儿与高鸿尊贵?
若是真从乡野泥潭里出来,莫说调香,怕是连荀令堂大门都摸不到!
念及此,陈锦娘心头恶气散去大半。
高鸿见陈锦娘脸色缓和些,继续开口:“她对我们有气,是应该的。”
他起身走上前,坐到陈锦娘身边,伸手拍拍她手背:“好事多磨。”
“怎么个好事多磨!”陈锦娘猛一抽手,气恼转过身,拿后背对着他。
一想起宋桃那副嚣张嘴脸,她心口便堵得慌。
“她都那样说了,要将妙仪赶出家里去,她才肯回高家……”
话音未落,门外骤然传来“砰”一声脆响!
“谁在外头?”高鸿沉声怒喝。
老嬷嬷吓一跳,连忙小跑过去拉开门扇。
门槛外汤水与碎瓷满地,院门处只余一抹背影。
老嬷嬷大惊失色,哎哟叫唤:“是大小姐!大小姐!”
“妙仪!”陈锦娘猛然站起身,脸色瞬间煞白,“坏了,她定是听着了方才的话!”
她娇养十几年女儿,心思最是敏感,这会儿指不定多伤心!
陈锦娘心急如焚,提着裙摆便往外追。
高鸿紧锁眉头,在原地呆立半晌。
毕竟不是亲生骨肉,如今真血脉找回来,背靠摄政王,他心里那杆秤自然偏了偏。
叹口气,终究还是抬脚跟过去,只是脚步并未如陈锦娘那般匆忙。
芙渠院里。
高妙仪一头撞进屋子,冲到床前,发疯似翻找衣裳。
尔后将身上钗环全摘下放到妆盒里头。
丫鬟春莲看傻眼,不明所以凑上前:“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呀小姐?”
“您不是给夫人老爷送吃食吗?”
不提这茬还好,一听到“夫人老爷”四个字,高妙仪眼泪唰一下流下来。
泪珠子断线般往下掉,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春莲急得团团转,连手都不知往哪儿放。
高妙仪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只管将衣裳往桌上堆。
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大家闺秀,打小锦衣玉食,哪里收拾过东西?
不过几件衣裳,她折腾半天,连个包袱皮都打不好。
绫罗水袖胡乱支棱在外头,松松垮垮。
高妙仪急红眼,索性扯过两角打个死结,抓起包袱便要出门。
才跨出门槛,迎面便撞上火急火燎赶来的陈锦娘。
“你这是做什么?!”陈锦娘心头一跳,连忙抢过她手上歪歪扭扭包袱。
“还给我,你还给我吧!”高妙仪吸吸通红鼻子,伸手便要去夺。
紧随其后赶来的老嬷嬷眼疾手快,一把将包袱抢过去,死死抱在怀里。
高妙仪扑个空,身形摇晃两下,眼泪掉得更凶。
高妙仪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磕三个响头。
“娘,您就放我走吧,我已经贪恋了您与父亲给的关爱整整十九年,可妹妹呢?”
高妙仪仰起泪水糊满的脸,声音抖不成调:“可妹妹她什么也没有啊!”
陈锦娘慌忙去拉她胳膊。
高妙仪却猛然抽回手:“她没有漂亮衣裳,没有好看的首饰……更没有亲生爹娘的疼爱,这些都是我的罪孽!”
她所说的一字一句,如刀子往陈锦娘心窝子里捅。
一边是市井长大、张口闭口要逼死人的亲生骨肉,一边是知书达理、宁可自己受罪也要全她心意的养女。
两相对比,陈锦娘嘴唇哆嗦,心底对宋桃那点愧疚瞬间化作泡沫。
“她不是说,只要我走了,她就能回来吗?”高妙仪凄然一笑,眼底尽是决绝,“只要妹妹能回来,我走又何妨!”
“你能去哪儿啊,傻孩子!”陈锦娘再也绷不住,眼泪决堤而下。
这是她捧在手心里娇养十九年的姑娘,十指不沾阳春水,离了高府可怎么活?
“我,我去哪儿都成。”高妙仪抬起袖子胡乱抹把眼泪,转头看向老嬷嬷怀中那个松垮包袱。
“我就拿了几件旧衣裳,余下的全给妹妹,还有那些首饰,我也一样都没带。”
“这些都是您与父亲在确认我是高家嫡女的前提下给我的,都应该给妹妹。”
丫鬟春莲在旁听着,也跟着扑通跪下:“夫人,小姐方才把头上珠钗全拔下来锁进妆匣,真真是半点值钱物件都没沾呐!”
陈锦娘顺着看去,这才发觉高妙仪满头青丝仅用一根素簪挽着,通身上下素净可怜。
只觉五脏六腑都揪着疼。
高妙仪深吸一口气:“我是流落大街也罢,与宋家人在一处也罢,自有我的去处,您别担心,妹妹能吃这些苦,我也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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