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令堂没那一家独大的闷气。
愿学便教,悟不悟全看自个儿。
只门槛摆在那儿。
低等香师摸不着高深香方,给了也制不出,反倒糟蹋稀罕香材。
宋桃没打算藏私。
那香注她早翻烂,方子全刻进脑子里。
她下巴微抬:“说好,只借两天。”
“两天便两天,够了。”梅先生掩唇直笑,眼尾挤出细纹。
她倾身,将一只瓷杯往宋桃跟前推:“这是我新得的上品莓茶,快尝,凉便败味。”
茶烟袅袅,清冽回甘。
宋桃正打算喝第二杯——
砰!
门被撞开,震得墙灰落。
两人齐刷刷回头。
黎雁风风火火闯进来,衣摆带风。
她眼尖手更快,抄起宋桃那杯茶,仰头直灌,底空放桌示意:“满上!”
宋桃依言斟满。
黎雁再灌,她再倒,连三杯。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上品莓茶!”梅先生扑过去抢,黎雁侧身躲开。
梅先生拦不住,死瞪她,肉疼,嘴角直抽。
黎雁一抹嘴,长叹一口气,哇一声扑住宋桃,干嚎却没半滴泪。
“徒儿啊,你总算来了,为师不容易呀!那老东西简直要扒我一层皮!”
老东西?谁?
宋桃还没来得及张口,肩被黎雁一按,微微推开。
黎雁眼珠子锃亮哪有半分湿润:“师祖呢?安顿好了?”
“妥了。”宋桃点头。
她没跟黎雁同回总堂,是受命先送师祖回乡。
师祖多年未归,屋子漏雨,庭院长草,荒成鬼宅。
她忙半月,雇人修补屋顶,拔净杂草,收拾妥当才回京城。
黎雁嘿嘿一笑,不由分说拽住她手腕往外拖,步子又快又急:“随我来。”
宋桃被她拽个踉跄,差点栽门框上。
“桃桃话还没说完呐——”梅先生皱眉起身,急急追出半步,扇子一指,喊一嗓子,“香注!记得借我!”
梅先生立在原处,瞅着那两道背影,不由失笑摇头:“还是这般一点火就着。”
楼梯木板咚咚响,黎雁拽着宋桃手腕往三楼冲,嘴里不停念叨:“可不是走了吧?应是没走吧?”
“师父你说什么呀?”宋桃提裙紧跟,气息微乱。
“到了便知。”黎雁脚步更快。
三楼最里头,一扇暗红漆木门紧闭。黎雁抬脚便踹——
砰!
门扇撞墙,震得架子上瓷瓶晃荡。
“谁啊!”书案后男人猛地抬头,笔锋一歪,墨团污了半张纸。
他见来人,面皮一抽,无奈至极:“你就不能敲个门?”
“没手。”黎雁大剌剌跨入,将宋桃往前一推,下巴微抬,“这我徒弟。这位是荀令堂头儿,姓徐。”
“头儿?”宋桃一愣,指尖无意识指向男人,尔后高声道,“……堂主?!”
黎雁居然称他为头儿?!
黎雁歪头掏掏耳朵,满不在乎:“嗯,好像他们都叫他堂主。”
“荀令堂黎香令之徒宋含章,见过堂——”宋桃连忙敛衽,腰刚弯下。
“免了免了。”黎雁一把托住她胳膊肘,硬给架起来。
徐堂主笔杆重重一落,瞪眼:“我有嘴!我会说!”
“不重要。”黎雁将宋桃牢牢按在身侧,胸脯一挺,满面骄傲,“我徒弟。”
“本堂主没瞎。”徐堂主揉着眉心,一脸嫌弃。
黎雁忽然伸手,掌心朝上,五指勾了勾:“拿来吧。”
徐堂主怔住:“什么?”
“见面礼啊。”她眨眨眼,理所当然。
宋桃心头“咯噔”一声。
好家伙,师父带她来敲竹杠、呸,要见面礼的。
既是堂主,私库里定藏不少外头见不着的好东西。
师徒俩不约而同扭头,四只眼睛亮得发绿,直勾勾盯住徐堂主。
徐堂主被这两道光盯得发毛,长叹:“有其师必有其徒。”
他认命转身,抱出一只黄花梨长箱,往桌上一搁。
“呐,”他抬抬下巴,“拿去吧。”
黎雁打开箱子,师徒俩呼吸都停半拍。
“嚯——”
黎雁先伸手,指尖捏起一只青玉小瓶,猛吸一口:“蜀丰香!万金难求!”
“哇!”宋桃眼底冒星星。
“绫州的银丝锦,”黎雁又抖开一匹流光似的料子,声儿发颤,“一年才能织出一丈……”
“哇!”宋桃心头算盘珠子噼啪响,这能换多少银子?
够买下半条街了吧?
徐堂主笔杆敲桌,额角青筋直蹦:“行了行了,你们两师徒别在我跟前演双簧。”
“拿走!赶紧拿走!”
黎雁啪地合拢箱盖,将黄花梨箱子牢牢箍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谢了,就不跟你客气。”
徐堂主翻个白眼,挥手赶人:“快走,看见你们我就头疼。”
黎雁拽住宋桃手腕,转身就往门外冲。
宋桃怀里还抱着那匹银丝锦,踉跄跟两步。
今日赚大发了。
“等等。”黎雁脚步猛地刹住,脖子转回来,唇角一勾:“听闻你得了一对——花丝镶八宝镯?”
尾音还未落,一本香集便砸过来。
“滚!都给本堂主滚!”
黎雁眼尖,拽住宋桃胳膊猛往旁边一扯。
书夹着风,啪一声砸在地板上。
“哟,”黎雁抱着黄花梨箱子,脚尖踢踢书,冲里头笑,“火气这般大,小心折寿。”
“黎、雁!”徐堂主一字一顿,牙根发痒,“你再不滚,我喊人把你叉出去!”
“叉我?”黎雁嗤一声,下巴抬得老高,“你叉一个试试?明日我便叫满京城都知道,徐堂主小气抠门,叫人回来核账,却连对镯子都舍不得——”
宋桃眼见徐堂主手又摸向镇纸,那可是羊脂玉的!
砸头上得开瓢!
反手拽住黎雁袖子:“师父,走!快走!”
“你拉我做什么?我还没说完——”
“命要紧!”宋桃压低嗓子,“见好就收!”
两人一口气冲到小花园,宋桃扶着树干直喘,额头沁出细汗。
“怎么样?”黎雁咽了口唾沫,眼亮晶晶,“这见面礼还满意吧?”
“满意得不得了……”宋桃摆摆手,“不过师父,下回别再贪了,我怕下回砸过来的是石头。”
“没事,他习惯了。”黎雁无所谓耸肩,“我答应过你,回头见了堂主,给你要点贵重的。”
“就是姓徐的太小气了点儿,那对花丝镶八宝镯可漂亮了!”
“花丝掐得跟蛛网似的,嵌八颗宝石,晃得人眼花……”
宋桃忽然一怔。
她想起拜师那日,望着满桌众香师送来礼,像只猴子闯进果园,眼都花了,手不知往哪儿摆。
黎雁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你是我黎雁头一个徒弟,回头见了堂主和另两位香令,我再帮你敲……咳,要点贵重的。】
原来,她一直记在心里。
宋桃垂下眼,鼻腔发酸,眼眶发热。
“哟,”黎雁斜眼瞥来,下巴冲箱子一扬,“这点破烂就掉金豆子?出息。”
“谁哭!”宋桃嗓音陡然拔高,眼瞪滚圆,“风吹!”
“今个儿没风。”
“那、那是沙子迷眼!”宋桃梗脖子。
黎雁嗤笑,腾出一只手,摸她头发:“放心,等你成了大香令,师父给你敲一副更好的,镶十颗。”
“行!”宋桃吸吸鼻子,“定有一日!”
师徒两人相视一笑。
一个骂:“出息样。”
一个笑:“随您。”
话音未落,廊下拐出两个女伙计,嗓门压得低。
“瞧见方才那位没?听闻是摄政王手下。”
“摄政王?来咱铺子买香粉首饰?总不成——办案寻人罢?”
寻人?!
宋桃后背起了一层鸡皮。
她才入京统共没几个时辰,祁政这么快得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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