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人眼皮都没抬,像块石头杵着。
侍卫慌忙凑近,贴他耳边:“少爷,这位便是江湖第一刀,铁先生。”
“铁?”陈文华嘴角一抽。
心里头骂,一帮江湖草莽,净爱起这些下九流名号,上不得台面。
既然是祖父寻来,武艺总比这群废物强些,姑且忍忍。
陈文华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稍稍恭敬了几分,但也不多。
“铁先生清楚自个儿要杀的人是谁?”
玄衣人颔首,仍不吭声。
陈文华一屁股坐下,掏帕子抹脸,帕子红透。
“何时动手?那人身边可还有两个硬茬,不好对付。”
玄衣人终于开口,嗓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杀人前,我需斋戒沐浴,焚香燃花,三日。”
陈文华手一顿,目光瞟向玄衣人。
什么狗屁规矩?
“那你方才割那人喉咙,血溅三尺,也斋戒沐浴,焚香燃花了?”
“自然。”玄衣人下巴微抬,理所应当,“所以机会用光了,要全部重新来一遍。”
陈文华唇角抽了抽,什么怪毛病。
“三日便三日。”他腾地起身,帕子一甩,轻飘飘覆在黑衣人脸上。
“铁先生要什么,给什么。”陈文华吩咐侍卫。
反正就一次生意。
事成之后,这人也活不得!
那人可是摄政王啊,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自是越少人知晓越好。
“另外,”陈文华倏然转身,袍角扫过地上血渍,冲铁先生抬抬下巴,“劳烦先生再替我杀一个。”
横竖杀一人是杀,两人也是杀,不如顺手替表妹拔了这根刺。
铁先生眼皮一掀:“那是另外的价钱。”
陈文华嘴角直抽:“那人极好收拾,是个不入流女子,手无缚鸡之力——”
“既如此,怎不叫你侍卫去?”铁先生截断他,抱臂冷笑,“这种人要我出手,掉价。”
陈文华喉头一噎,心头暗骂。
江湖草莽懂什么?
若宋桃是个普通的人,他随便使个绊子,叫她无声无息沉进河底便是。
可她身边偏偏杵着摄政王。
那人对她护得眼珠子似的,若有个闪失,定要将百陈镇翻个底朝天。
何况她真实身份是高家女。
眼下她又是黎雁首徒,金贵得很。
她若暴毙,高家定会为了攀她这身份追查起来,若是查到他……
那便完了。
陈文华斜睨铁先生:“价钱,好商量。”
铁先生却悠悠晃了晃脑袋:“我出山,一次只杀一人。”
陈文华一怔,猛指向地上那具尚温热尸首:“那这个呢?”
“送你的。”
陈文华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这群江湖人,脑子怕是被门夹过,全没长全!
……
北境的风如刀。
夜岗外,几个守兵缩在背风坳里,拢着一小簇火。
烧得噼啪炸响。
“哎。”老兵拿树枝拨火,火星子一跳,他忽然压低嗓子,“听说了吗?”
旁侧小子正搓手,头不抬:“啥?”
“王爷怕是……回不来。”
“放你娘的屁!”对面壮汉猛抬头,眼瞪铜铃大,“你再胡吣!”
老兵没恼,只往火里添柴,声音更低:“我胡吣?两年!整整两年,王爷称病,门没踏出半步。”
“递帖求见的,全叫管家挡回,面都不露。”
“可宫宴……”
“宫宴?”老兵嗤笑,火光在他脸上乱跳,“是不缺席,十二道珠帘后头,坐着的是人是鬼,谁他妈清楚!”
壮汉喉结滚了滚,没吭声。
“阿图鲁铁骑压境,兵报递上去八回,朝廷光会喊。”老兵抬眼,目光扫过远处黑漆漆的关隘。
“若王爷在,能不来?能眼睁睁看着?”
火堆噼啪炸开。
搓手那小子手一抖,半晌才从牙缝挤出一句:“……那王爷是死是活?”
没人答。
半晌,老兵才啐出口唾沫,喉咙里滚出一声,“鬼知道哟。”
话音未落,后背猛遭一脚。
他整个人向前扑去,手掌擦过冻土,火辣辣疼。
“他娘的是谁——”他扭头,骂声半截卡在嗓子眼,眼珠子骤然瞪圆。
副将玄甲未卸,面沉如铁,居高临下盯着他。
“仗还没打,”副将压低声,每个字像从牙缝里碾出来,“你就急着给王爷发丧?”
老兵嘴唇哆嗦,“不……没有……”
“没有?”副将冷笑,忽然拔高音调,“我瞧着你挺敢!王爷好端端在京城养病,不日便能痊愈返边,你倒好,在这儿给我散阴风!”
“是不是北国细作?!”副将一脚踩上他肩膀,俯身逼视,“拖下去斩了!”
“不不不!”老兵额头撞地,浑身筛糠似的抖,“不是小人!是他们……他们都在传……”
“他们?”副将蹲下身,靴底碾住他手指,目光扫过火堆旁几张煞白脸。
“你把这些名字一个个给我说清楚,一块儿下去陪你!”
他顿住,眼底杀意森森。
其余几人死死埋着头,大气不敢出。
副将起身,环视众人,腰间刀鞘冰冷。
“都给我听着。”他一字一顿,目光如刃,“谁再敢嚼半句舌根——以北国奸细论处,当场论斩!”
副将挑开帐帘,风扑进帐内。
沙盘占着正中,几个将领围着炭盆,手指正戳北境方向的沙堆。
“哟,马副将威风够大。”络腮胡将领眼皮不抬,指尖敲敲沙盘边缘,“奸细都让你整出来了。”
年轻将领抱臂倚着木柱,嘴角一撇:“当场斩杀,好大的煞气。”
马副将没接茬,大步走到沙盘前,双手“砰”地撑住边框。
沙盘里插满小旗,北境一线血红刺眼。
他抬眼,目光扫过几人:“王爷两年没露脸,底下传他死了。这个节骨眼,军心要是散了,阿图鲁铁骑压过来——”
他手指猛戳一处关隘:“你们拿嘴皮子挡?”
络腮胡将领脸色沉下,手指摩挲刀柄:“沈指挥使那边有消息没?不是说攻城前带王爷回来?”
马副将盯着沙盘里那面金色小旗。
“我就是怕。”他顿了顿,“日久生变。”
……
出发的日子临近了。
黎雁说,先乘车到淮城,再换船去夜阑。
船上枯寂,吃食粗糙,用水金贵,夜里连澡都洗不得,只能擦擦身子。
宋桃便去成衣店拣好几套里衣。
她让掌柜包好了直接送去荀令堂。
她看了看荷包里满满当当的银子。
是黎雁塞的,还有好几张银票。
她从未有过这么多钱,梦里除外。
以后都是好日子!
她将荷包揣回袖袋。
想着去南北铺子,再买点蜜饯。
鲜货不好带,这类腌渍却能搁好几日,正好解闷。
没走出几步,便被一人拉了胳膊,后背抵上墙。
“谁——唔!”唇被滚烫堵住。
宋桃脚尖狠狠碾下去。
来人闷哼,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鼻尖:“吓到你了。”
“周大壮!”宋桃眼冒火,“你发什么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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