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同伴扯她袖子：“你小声些！荀令堂的人许在暗处瞧。”
“怕什么？”锦衣女甩开手，下巴朝她一抬，“乡里人哪认得好香料，怕是连正经闻香的机会都没有。”
“别把醋当成酒，闹出大笑话，平白辱没香师之名。”
这话像针，扎得周遭几个布衣姑娘脸色发青。
有的攥紧帕子，指节泛白。
有的咬紧下唇。
有人欲上前，被随行人拉住：“别上当，她激你呢。”
宋桃倒是没有呛回去。
梨儿那话在耳边响：别费神，留着给最重要的事。
眼下最重要是什么？
是远离祁政的本钱。
若此刻跳脚骂，待会蒙眼闻香，心绪不稳，出差错怎么办？
不值当。
宋桃抿唇不语。
锦衣女本是针对宋桃，见她没上钩，哼了声别过脸去。
桂香却慢悠悠地开了口：“既然进了这院，说明大家皆有受试的机会。”
她缓步踱出：“这位姑娘要小心些，莫要输给我们这些乡里人。”
这话轻飘飘，却像软刀子。
锦衣女脸一青，刚要呛回，又被同伴扯回。
“这话讨巧。”梨儿不知打哪儿冒出来，胳膊肘往宋桃肩上一搁，“赚足好感呐。”
宋桃险些蹦起来：“你怎么走路没声？”
经她这么一说，宋桃目光扫向四周。
果然，院里那几个穿布衣的姑娘，瞅桂香眼神都软和不少。
“不过她说的也无错，入了这门，便有资格一较高下，无论贵贱，只论输赢。”梨儿歪头，梨涡可爱。
“准备得如何？”
宋桃回想这几日，都埋在香集里。
连做梦都是沉香、檀香、龙脑香相互打架。
香料也认了，生字也熟悉了，虽然字写得仍像狗爬，却也能辨认。
“便看今日了。”
时辰一至，便有荀令堂的人将他们分别引至不同的房间。
每十人一间，顺序打乱。
宋桃与梨儿恰好分到听香阁。
陈设雅致，博古架上放着各类典籍。
每人一桌，前后左右各隔一丈，宽得能再塞张床。
桌上搁着玄色木匣，旁置文房四宝，墨已研好。
两名巡视抱臂立于墙角。
监考进来，是位四旬小胡子男，目光鹰隼般扫视全场，掠过梨儿时微不可察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移开。
宋桃注意到，许是梨儿在此做活，管事见伙计，难免多看一眼，未深想。
“一试通幽。”小胡子捋须，“匣中有瓷瓶数只，内装不同香材粉末。尔等须辨认，写标贴于瓶身之上。”
“并将各种香材特性写于纸上。两柱香，统共半个时辰为限。”
随后他目光陡然一厉，胡子翘了翘：“期间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左右乱瞟。时辰一到，搁笔退后三步，待收卷后方可离开。”
“若有违者，永不选用。”
话音砸地，满室肃静，落针可闻。
小胡子一挥手，有人燃起线香。
“答。”
宋桃深吸一口气，掀开木匣。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只羊脂白瓷瓶，瓶身素净，毫无标记。
试才开个头，后排先来一声“阿嚏——！”
又响又亮。
紧跟着闷咳声此起彼伏，有人揉眼，有人捏鼻，显然被那香粉呛得不轻。
宋桃眼皮一跳，余光扫向墙角。
两名巡视人手里各捏一卷册子，目光如鹰，巡一圈，低头便记一笔。
这哪是防舞弊，考生一举一动怕是都在考卷上记着呢。
思及梦中，她曾请教香师时，对方闻的动作。
宋桃定了神，指尖小心拨开瓶塞，没着急闻，反将瓶口挪远半寸，另一只手在瓶口轻轻扇动。
一缕淡香悠悠飘来。
巡视人踱步路过，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梨儿在最后一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见宋桃闻香姿态，不由愣怔。
这几日她帮宋桃在辨认香材上下功夫，却未想她闻香的姿态比正经香师还规矩几分。
不过此试重在考量对香的认知，姿态不过是点缀。
认得出、写得对才行。
前头已有人奋笔疾书。
半个时辰，十味香，还得写特性，时辰紧得能勒死人。
宋桃不敢再耽搁。
五日，她认那些香集上生字就勉强，有些字得先想上一想才敢落，速度慢得像乌龟爬。
写到第九味，还算顺畅。
最后一味，瓶塞一开，清冽气息窜入鼻尖。
像剥开一只未熟透的青橘，又带着一丝松木气。
宋桃迟疑片刻，倒出少许在掌心。
白色，微淡黄。
她伸出指尖轻点，送入口中，引来巡视人的注视。
入口微香，带着辣，后头苦味明显。
她皱着脸，摸出帕子吐了个干净。
掌心残余粉末也没往瓶里倒，反手撕下一片纸角，将那粉末细细包好，搁在瓷瓶边上。
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线香燃尽，监考师叩了桌。
“时辰到——搁笔！退后！”
宋桃慌忙搁笔，退后三步。
巡视人将考卷与瓷瓶一一收进匣中端走。
出了听香阁，外头日光刺眼。
宋桃随着人流往外涌，肩头忽地一沉。
梨儿从后头挤上来：“行啊你，方才那架势，我险些以为你是哪家落难香师，闻香的动作规整得很。”
“不过你最后那味，怎么还尝上了？脏不脏啊。”梨儿挽住她胳膊，压低声音。
“不尝怎能弄明白？”宋桃反问。
话还没落，身后传来一声尖笑。
“呵，我当是谁在这儿高谈阔论，原来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乡下丫头！”
众人回头。
锦衣女抱臂站着。
宋桃回头只看了她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连话也没接。
她今日是挣银子的，不是斗鸡的。
“喂！”锦衣女见宋桃抬脚要走，脸一垮，声音拔得又尖又细，“跟你说话呢！聋了？”
周遭响起窃窃私语。
“那是谁啊？”
“周家小姐吧，听说她爹捐了个官儿……”
“怪不得这般嚣张。”
梨儿干脆拉着宋桃的手腕：“别理她，咱们走。”
“站住！”周小姐反被她这份无视激得火冒三丈，“我让你走了吗？装什么聋子瞎子！”
她左瞧右看，拾起一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朝着宋桃后脑勺就砸过去。
“给本小姐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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