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杰拿折扇指天,谎话说来便来:“白日惊雷,将它劈了。”
“啊?”扫地僧看看天,日头正好,万里无云,“可小僧并未听闻雷声。”
“我也没听见,”陈杰干咳一声,“就是眼前一道光过,它就断了。”
扫地僧挠挠光头,一脸茫然。
陈杰心烦意乱,打算找族兄好好聊聊这烂摊子事。
摸出一碎银塞扫地僧手里:“让方丈再种一棵罢,余下当添香火。”
尔后便朝着廊门匆匆追去。
只剩扫地僧一人,捏着银子,望望断树,望望天,嘟囔:“今日……当真没打雷啊。”
廊门里踉跄扑出一人。
陈拾一手死死捂腹,一手抠住门框。
额头汗珠滚落,脸色蜡黄:“王爷……我来了……”
“哎哟!”扫地僧去搀,“施主!贫僧扶您见医僧!”
陈拾猛地摆手,从牙缝嘶气:“不……不成……”
他还有任务要完成。
王爷跟那女人上了山,他得盯着,得记着,得把两人一举一动记下来报上去。
谁料今早啃那冷馍似坏了,入寺便腹痛难忍,来来回回茅房七八趟。
腿软得直打飘,正事半点没办成。
方才恍惚一瞥,那个玉冠锦袍的男子,像极陈阁老家那位公子。
许是拉脱力,看岔了。
“咕噜噜——”
腹内雷鸣。
陈拾捂着屁股往东侧茅房小跑。
扫地僧望着那仓皇背影,摇头叹气。
再抬头看看天,万里无云,一脸茫然。
山脚下,陈杰瞧见自家马车,却不见陈文华那辆。
“族兄呢?”
车夫回道:“大少爷前脚便走了,说回城有急事。”
“走了?”陈杰拧眉。
他倒是想问问,那乡下野汉到底是何许人也。
一个猎户能一拳打折碗口粗的树干?
族兄还叮嘱着不能招惹?
他怎么觉着被族兄套进去了?
马车摇晃。
陈文华歪在软枕上,指尖一下下敲着膝盖。
侍卫抱剑守门帘,低声道:“公子,杰少爷对上那位……确实不够看。”
陈文华嗤笑:“何止不够看。”
方才那幕他可是全程瞧了。
祁政眼底的疯,拳头的狠。
侍卫又补一句,声音压得极低:“摄政王一怒,三十万大军压境。杰少爷一介书生,拿什么抵?”
陈文华深深吸了口气:“是啊。”
“怪了。”他突然喃喃,眼底阴鸷浮动,“宋桃不是最嫌贫爱富?”
陈杰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学有才学,百陈镇头一份的贵公子,她竟眼皮子都不抬?
摄政王那纵容劲儿也邪门。
明知那女人爱财如命,偏由着她闹。
如何跟表妹交待?
又如何顺理成章,只将祁政带回京城?
陈文华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青山。
陈杰怕是指望不上了。
他眸色渐深,得另辟蹊径。
……
寺庙。
祁政寻到宋桃时,她正坐在一株老桃树下晃脚。
粉白花瓣被风卷着,扑簌簌落满地。
有几片飘在她发上,远看像是珠花。
一枝桃条被风压低,软软敲她头。
宋桃抬手,拨开那枝条。
风忽然静了一瞬。
粉云似的桃花压枝,她仰着脸,日光透过花隙漏下,在她脸上跳跃。
仿佛这天地间,只剩她,与桃花灼灼。
祁政站在十步外,没出声,目光却黏在她身上,一寸寸描。
宋桃却似有所觉,倏然偏头,瞧见他,眼睛一亮,从石凳上跳下来,朝他招了招。
“聊完了?”她仰着脸问。
祁政走过去,替她拂去发上一瓣花:“应是不会再来。”
“好。”宋桃倒不是烦陈杰,只是烦他看自己的眼神。
像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带着居高临下的试探。
陈杰来玉容斋,她欢迎。
附近的妇人小姑娘都来瞧他,还能买下不少东西。
可那目光若有似无往她领口、腰线上滑,她便浑身不自在。
“有钱人的门,不好入。”宋桃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目光落在远处香客衣角金线上。
摄政王府是,高府是,春杏拼死想进的刘家亦是。
无论是摄政王府、高府,还是春杏妄想入的刘家。
前十七年她长在泥里,喝井水,晒毒日头,跟野狗抢食,为半文钱能叉腰骂街半时辰。
骨子里早刻下粗鄙印子,洗不净,也懒得洗。
即便她骨子里流的是高家血又如何?
高鸿那老东西,哪有耐心再花十七年,把她雕琢成高妙仪那样的玉人儿。
她也没那兴致。
当大家闺秀有什么好?
笑不能露齿,坐不能岔腿,说话要在肚肠子里绕三圈,嫁人要看门第盘嫁妆。
最后兴许还要被拿去填别人家的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宁可坐在桃树下晃脚,数着今儿又挣几个铜板。
也不愿去学那些“笑不露齿”的规矩。
祁政的手伸过来,与她五指相扣。
宋桃指尖一缩。
他手很大,手指修长,只是掌心都是茧,磨得她有些手痒。
“有人瞧。”她挣了下。
“无妨。”祁政面不改色,另只手提了竹篮,“袖子挡着。”
“脸皮忒厚。”她撇嘴,嘀咕出声,却也没再挣。
雨是回到镇上租屋后才下的。
起初几滴,转瞬便连成线。
祁政只告了半日假,回码头上做活。
船可不会因着清明,而少来几辆。
桌上饭菜,是他走前做好的。
一碟炒蛋,一碗腊肉末蒸饭,半碟腌萝卜。
宋桃扒两口,又绕去灶房。
竹圈里灰兔正蹦跶,三瓣嘴嚼着嫩草。
“倒是肥了一圈。”宋桃蹲身,指尖挠它耳后。
灰兔抖抖耳朵,蠢萌得紧。
她张了嘴:“往后叫你……”
猛地刹住。
老人说,猫狗兔儿起了名,心里便像系根绳扯着,离不得。
她迟早要跑。
情这东西,最拖累人。
终是到了一测这日。
荀令堂侧门挤得水泄不通。
一青衣男子满头汗,扒着门框哀求:“让我进去!木牌落客栈了,我真是登记考生!”
女伙计抱臂冷笑,眼风如刀:“回去拿。”
“我住城西!一来一回半个时辰,来不及……”
“那是你的事。”女伙计眼皮不抬,“下一个。
青衣男子面色惨白,被人群挤去边上,嘴里喃喃:“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宋桃在袖中捏紧木牌,指节发白。
乖乖,险些将这木牌扔抽屉吃灰!
若真那样,今日她便是第二个青衣人,连门都摸不着。
正后怕,前头又起波澜。
“假的?”女伙计声调陡然拔高,眸如淬冰,“拖出去,记名在册,永不复用。”
一男子嘶喊:“我木牌只是丢了——名册上有我名儿——”
两名男仆架住胳膊,死狗般拖出去。
满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有人抽凉气,有人下意识摸向袖中,确认木牌还在。
宋桃递上木牌,验过,顺步入院。
院里的人都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轻声聊着。
宋桃扫视了一圈,没瞧见梨儿。
桂香倚在东边廊柱下,闭目养神。
“连乡里人都能进来,莫不是荀令堂落没了。”一道尖细嗓音传来。
宋桃抬眼,正是那日锦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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