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还一个,再留一个。”
林箭把纸影钉在河壁上。箭穿过去,纸影没有碎,反而从水里映出六个相同的影子,围住刚写出名字的余禾。顾闻石下意识要把人拉回岸边,脚下的薄石却裂出细纹。
“不能拖。”洛无霜提醒,“那根线还拴着他。”
陆玄看着纸影,忽然明白归无的手法。第二问本该问守令者愿不愿留下,此刻却被黑座印偷换成一道算式:每还一人,就要另留一人。无论他们救多少人,门里总会有人。
他转头问顾闻石:“这道问最初刻在什么地方?”
“门楣。”
“带我去看。”
顾闻石举起半令,暗河向两侧退开。第二道门的石面终于露出真形。门楣上只有四个古字:守者知归。下面新凿的沟槽里,才有那句“留谁在门内”。沟槽边缘还残着黑色纸灰,显然不是封龙台原有的刻痕。
“你守了这么多年,也没发现它换了问法?”林箭问。
顾闻石没有躲:“我发现过,却以为台里改了令。那一年我弟弟也在门里。我想,只要照着新问做,至少能让他活着出来。”
“他出来了,却丢了名字。”洛无霜轻声说。
顾闻石低下头,手中铜扣压得指节发白。
陆玄没有责备他。一个人被逼在最亲近的人和一条旧规矩之间选,最容易相信那条规矩至少还有用。归无正是把这种害怕刻成了门上的第二问。
余禾在河边又写出两个字:“阿弥。”那是旁边驿人的小名。两人胸前的纸同时起火似的发亮,黑座印想先一步吞下名字。陆玄一声战鼓压住火光,第八魂环里的龙声接着响起,却没有扑向纸面,而是循着门楣古字向上攀。
“守者知归。”陆玄读出旧问,“知道有人可以回去,才算守门。并不是把谁关在里面。”
顾闻石抬起头:“旧令讲的归,是来路的归。那条回到人间的路……”
“先别替我答。”陆玄打断他,“门若肯听,让这些人先有回驿站的路。”
他把自己的龙鳞试令与半令并放。圆纹合起时,黑座印立刻从五张纸上爬向圆心,想趁两令合一抢出一个主位。陆玄没有让圆心空着,也没有填上自己的名字。他取来余禾写字的那块湿石,压在圆心。
“他自己认得的名字,比你替他写的值钱。”
五灯分散到五个方向,照见每个人还未写完的笔画。林箭认路牌,帮两名驿人找回他们在黑松驿留下的记号;洛无霜凭霜线分清另外两人的手势;顾闻石则拿着铜扣,终于认出最末那人脖颈上的旧绳结,那是他弟弟当年教给守河人的系法。
“他叫陶尺。”顾闻石说到一半,停住,“不,我不能替他说。”
最后那人点点头,在掌心慢慢写了一个“陶”字。铜扣响了两声,仿佛回应的是许多年前尚未说完的话。
门下的沟槽开始震动。黑色纸灰连成一条细蛇,沿着余禾的名字扑来。陆玄的第七魂环战鼓一震,纸灰被逼回沟槽,第八魂环随即带出一道龙息,把新凿的问句从石面掀起。没有毁门,只把盖在旧问上的假皮揭下来。
河上“留谁在门内”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旧门楣的回声:来者可去,守者记路。
五个失声者喉间的纸线一根接一根松开。余禾先咳了一声,声音沙哑:“黑松驿的马还在外头吗?”
“在。”林箭笑了,“还有人等你回去算路钱。”
众人正要松口气,门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掌声。纸影被林箭的箭钉住,却仍在拍掌,像掌声从更深的地方传来。
“你们答对的是旧门。”归无的声音隔着石壁飘出来,“可封龙台早不止一扇门。顾闻石,告诉他们,你当年为何愿意守在这里。”
顾闻石握着铜扣,脸色顿时失了血色。他看向陆玄,不再回避:“因为我见过有人从台下走到另一边。那个人回来时带了一句话,说门外的世界并不只属于陆玄一人。”
陆玄的心一下沉了。归无知道人间,并不是从自己身上猜出的。他手里还有另一个走过归路的人。
石门深处响起第三声龙吟,比前两次都低。门开了一线,里面不是通道,而是一张刻满去处的旧图。白河、黑松、雪井都在图上。最北边有一道未标名的出口,旁边压着一枚陌生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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