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里的字悬了很久，没有人回答。
留谁在门内？
陆玄从最近的失声者身上揭下一张薄纸。纸上写着“石九”，字迹干净得像刚落笔，纸背的黑座印却已浸透了水。他把纸举到灯前，那人影猛地抬手，不是抢纸，而是指向自己的喉咙。
“他怕你念出来。”洛无霜说。
顾闻石脸色微变：“门会认第一声。谁念了纸名，谁就替他担第二问。”
“所以你一直不让他们开口。”林箭看向河岸，“失声不是门罚的，是有人先给他们套上了名字。”
陆玄没有念。他将纸折向背面，五灯的光从纸纹里照过去，黑座印下浮出另一行极淡的字：原名已抵，借名候用。
“名字被拿去抵什么？”
顾闻石没有回答。他走到石门旁，摸出一枚磨旧的铜扣，按在门缝上。扣中响起一声含混的呼唤，像有人隔着极厚的水喊儿子回家。顾闻石闭了闭眼：“这是我弟弟留下的。他当年守过第二问。回来的时候记得自己的脸，却不记得家里叫他的名字。”
河上的几道人影听见铜扣的声音，齐齐转头。最后一个人影胸前的纸角翘起，露出一笔被水泡散的旧字。陆玄认得那种笔画，是黑松驿的传讯记号。失声者里至少有一人不是封龙台的人。
洛无霜沿河踏出三步，霜线铺在水上。她不碰纸，只用冷意逼出纸与衣领间的一缕细线。细线另一端埋入河底，五个人身上的线最终拧成同一个结，向第二道门延伸。
“这不是五次问。”她说，“是一次问，拿五个人做一根绳。”
林箭拔出一支没有箭头的旧箭，挑住那枚结。弓弦刚响，河面就浮出新的字：断绳者，代留。
“真会挑软处下手。”他咬牙收箭。
陆玄伸手按住他的弓：“别替它选人。”
他把第七魂环的五盏灯分向五个失声者。战鼓魂力刚触到纸边，纸上的假名便一齐亮起，仿佛要借他的力量落印。陆玄立刻收力，只留鼓声在河壁上回荡。鼓声不碰名字，却把每个人影的心跳分辨出来：急、缓、断续，各不相同。
“他们不是一张纸。”陆玄说，“先让他们自己证明自己。”
他蹲在第一个人面前，用手指在湿石上写下两个字：家乡？
那人用力摇头，又指向左边。陆玄写：同行？
人影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驿路。旁边的失声者忽然抓住他的袖口，两个人隔着水，做了一个递交木牌的动作。
林箭一下认出来：“黑松旧驿换马的手势。一个管路牌，一个管马。”
顾闻石惊道：“前一队里没有黑松人。我见他们入门时，个个穿台下灰衣。”
“那是你看见的衣服，不是他们来时的身份。”洛无霜掀开另一人的袖口，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位置恰好是驿所信筒的皮带。有人把路上的人带进来，又换了灰衣和纸名，让守令人以为失声者本就属于封龙台。
陆玄问他们：“若我找到你们真正的名字，你们愿意自己说出来吗？”
五个人同时抬头，却没有一个人点头。不是不愿，而是喉间那根纸线一收紧，连点头的动作也被拽住。
陆玄想起白河旧堂那句“同行可来，离去无责”。旧榜令上的五灯是五个人同证，不是五个替身。他把令牌平放在河边，让灯光落在湿石上：“不用说。写也行，画也行。你们认得自己的那一笔，就够了。”
最靠近他的驿人用指尖划出一竖，纸线立刻把他的手往回扯。林箭用箭杆抵住线，却没有割断。洛无霜在箭杆上凝出一层薄霜，让纸线滑开半寸。那人得了片刻自由，终于在石面上补出一横、一点。
顾闻石俯身看清，声音发颤：“余禾。”
这不是他认出的名字。是那人自己写出后，铜扣里响起的旧声把它念了出来。
“余禾！”旁边的驿人无声地喊，喉间纸线忽地松开。
河面那道“留谁在门内”的字抖了一下，最后一笔缺了角。原来第二问并非不能改，只是此前没人能在假名落定前叫回一个真名。
顾闻石握紧铜扣，眼里有了许多年未见的希望。陆玄却看见门后黑暗里，多出一道正在记录的纸影。纸影不看失声者，只盯着他手中的旧榜令。
“归无在听。”陆玄说。
纸影像听见自己的名字，缓缓翻面。背面只有一行小字：先还一个，再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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