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灯盏亮起后,石阶变得比先前更长。
陆玄低头看去,明明只有十几阶的距离,此刻却像通往河底深处。每一阶上都有被水泡过的旧字,有些已经模糊,有些却锋利得像刚刻上去。
洛无霜伸手试探,霜气落在石阶边缘,立刻被灯火吞了一半。
“这里压魂力。”她道。
沈清台点头:“不灭灯下,外来的力量都会被旧账削弱。它只认一件事。”
“证。”陆玄接过话。
沈清台看了他一眼:“对,只认证。”
林箭把弓背到身后,干脆拔出一枚短箭握在掌心:“那就别装高手了,谁有账谁说话。”
他话音刚落,第一盏灰白灯火里浮出的背影动了。
那背影没有回头,袖中却落下一卷旧册。旧册在空中展开,化成一道水幕,水幕上显出白河旧堂最初立约之日。七处门脉的初席围灯而坐,中间摆着一枚完整主位印。
那枚印,和陆玄掌中旧榜令的纹路有三分相似,却更沉,更古。
水幕里有人开口:“主位印不归一人,归七证共守。若后来有持令者称主,七脉可共问其心。”
第二人道:“若七脉失衡呢?”
第一人沉默许久,说:“那便留不灭灯。灯不灭,主位不独活。”
陆玄目光一凝。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底。主位不独活,这意味着第一主位印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权柄,而是一道锁。谁拿起它,谁就要承担七脉共同留下的旧责。
闻照当年为什么想夺它?
归无又为什么能借旧座回声?
陆玄还没想完,第二盏灯火亮了。灯火中换成另一幅画面:白河旧堂门外,七脉弟子跪倒一片,一名看不清面容的主位人站在雨中,手里托着碎开的半印。
那人说:“七证已散,灯下只剩问罪。后来者若只求强,便不许进堂。”
林箭皱眉:“这话像是在骂我们。”
“不是骂。”洛无霜冷冷道,“是在拦。”
陆玄看着水幕,忽然开口:“若后来者不只求强呢?”
石阶深处的不灭灯微微一颤。
七道背影同时侧了半寸。它们没有脸,却把一种古老的注视压了过来。
“不只求强,求什么?”
陆玄抬起旧榜令,声音不高,却稳:“求同伴不被旧账吞掉,求活人不替死人永远低头,求我走到最后,还能自己决定回不回头。”
旧堂内安静了一瞬。
沈清台袖中的半枚闻照印忽然发烫,他脸色一白,后退半步。那半印里传出闻照残声,低低笑道:“好一个自己决定。陆玄,你以为旧堂会喜欢这种话?”
陆玄没有看他:“旧堂喜不喜欢不重要。它若只想找一个听话的,我现在就不该站在这里。”
闻照残声笑意一滞。
不灭灯下,第三盏灯忽然亮起。
这一次水幕中没有过去的旧影,而是照出了陆玄一行人的影子。林箭的影子背后连着断开的弓弦,洛无霜的影子脚下压着未化的霜河,沈清台的影子则被半枚闻照印钉在原地。
最后,陆玄看见自己的影子。
他的影子背后不是第七魂环,也不是旧榜令,而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外有模糊的人间灯火,门内则是白河、封龙台、七脉、无相门,以及无数被他一路救下或击败的人。
那扇门在问他:你到底要回哪里?
陆玄胸口一沉。
这正是他写下的那一问。
林箭察觉不对,低声道:“陆玄?”
陆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掌心旧榜令已被他按在第三阶旧字上。
“我现在不答。”他说。
灯火骤然一压。
陆玄一字一句道:“因为归处不是旧堂替我定,也不是旧榜替我定。我带他们走到不灭灯前,不是来交命题,是来取线索。”
话音落下,第七魂环轰然一震,魂环上的陌生旧纹被震开一角。那一角纹路飞入不灭灯火,灯芯深处随之浮出一个极淡的印痕。
沈清台失声:“第一主位印的外轮!”
可就在印痕出现的一刻,半枚闻照印突然裂开一道黑缝。
缝中传出另一道熟悉而阴冷的声音。
“终于照出来了。”
“陆玄,多谢你替我开灯。”
归无的声音,从灯下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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