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醒来时，先听见了马蹄声。
一阵接一阵，从城外传进来。
还有人喊。
“黑石关没人！”
“守军全没了，城门是空的！”
“搜过了，连尸体都没留下几具！”
李玄睁开眼。
还是黑。
眼前那道裂纹没有消失，黑暗像一层厚布蒙着。他伸手摸了摸身下，是粮仓里的木板。
叶青禾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根银针。
“醒了？”
“外面是谁？”
“大衍仙宗的援军。”
她把银针收起来。
“顾长风带着战堂的人到了。”
李玄撑着木板坐起。
胸口一阵闷痛。
“石勇呢？”
“在门口。”
“魏副将……”
叶青禾停了停。
“还在东墙边。没人动他。”
李玄低下头。
耳边的寿音很乱。
有人还剩几年，有人只有几个月。魏沉舟那边没有声音，只有冷掉的铁甲碰撞声。
他已经死了。
粮仓外又传来争吵。
“寿河城由战堂接管，所有人放下兵器！”
“你们来得太晚了。”
“这里是宗门属城，不是你们魔宗的窝！”
“再说一遍，交出城防令！”
李玄听出是许岳的声音。
比以前更尖。
带着压不住的喘气。
叶青禾看向他。
“要出去吗？”
“扶我。”
李玄下了木板，脚底一软，差点跪下。
叶青禾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你现在连炼气修士都不如。”
“我知道。”
“知道还逞强？”
“外面有人想进来。”
两人走出粮仓。
石勇站在门口，宽刀横在身前。
他身上的寿纹只剩一年多，肩膀伤口被重新包扎，布条已经被血染透。
“援军来了。”石勇说。
“看见谁？”
“顾长风，许岳，还有一堆战堂的人。”
“黑石关呢？”
“空了。”
石勇咧了下嘴。
“连一只老鼠都没见着。”
李玄朝城门方向走。
他看不见，却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马匹嘶鸣，甲片摩擦，还有灵力压在地面的声音。
顾长风正在和许岳争执。
“没有掌教令，你不能接管寿河城。”
“我是宗门执法堂弟子，奉长老会令。”
“你的令牌不够。”
“那你的真传令就够？”
“至少能挡住你。”
顾长风声音很冷。
“许岳，收起你的人。”
“城里有魔宗余孽。”
“那就查魔宗，不要动守军。”
“他们都是被李玄蛊惑的。”
“你有证据？”
“账册。”
许岳吐出两个字。
外面的声音停了一瞬。
“城主府账册必须交宗门。”许岳继续说，“寿河城出了这么大的事，谁都不能私藏。”
顾长风道：“你是想要账册，还是想要古印？”
许岳没有回答。
李玄走到城门下。
大衍仙宗的援军已经把城门围住。
顾长风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二十多名战堂弟子。苏清月也在其中，肩上背着寒髓剑，脸色比以前冷了许多。
她看见李玄，脚步停了一下。
“你伤得不轻。”
“还能走。”
“眼睛呢？”
“暂时看不见。”
苏清月抿住嘴，没有再问。
许岳站在另一边。
他穿着执法堂黑袍，身上寿纹乱得厉害。李玄虽然看不见，可听寿能听出他的呼吸。
吸气三息。
停两息。
吐气四息。
和黑河一模一样。
许岳身上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寿音。
有个东西，藏在他胸口。
顾长风看向李玄。
“你醒了就好。”
“黑石关空了。”
“我知道。”
“城内还剩多少人？”
“活着的，三千左右。伤员多，寿元都被抽过。”
顾长风点了点头。
“账册呢？”
许岳立刻上前。
“顾师兄，先把账册交出来。”
李玄转头，虽然看不见许岳，仍朝他的方向看去。
“你来得挺快。”
“宗门军令。”
“黑石关的人呢？”
“战事紧急，撤走了。”
“全撤？”
“与你无关。”
李玄没有追问。
许岳现在不敢靠近他。
那缕蚀寿残念的呼吸，已经和城底黑河连在一起。靠近寿河城越近，它越不安。
“账册在我这里。”李玄说。
顾长风盯着他。
“给我。”
李玄从怀里取出三页薄账。
账页被水泡过，边角全是黑泥。
他没有交给许岳，而是递给顾长风。
“只有三页。”
许岳脸色变了。
“全部交出来。”
“没有全部。”
“你在撒谎。”
“我不信你。”
许岳向前迈了一步。
苏清月手按剑柄。
顾长风抬手挡住许岳。
“站住。”
许岳停下来，目光落在李玄手里。
那三页账上写着寿河城的收取记录，还有几行上界验收的字。
顾长风翻过一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护城阵维护费。”
“当然不是。”
“宗门以前知道吗？”
“你该问掌教。”
许岳冷声道：“账册可以伪造。”
李玄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碎片。
碎片只有两指宽，边缘有七道断纹。
“那这个呢？”
顾长风接过。
碎片刚入手，便有一股阴冷气息散开。
许岳看见后，身体突然僵住。
他胸口的寿音乱了。
吸气两息。
停不了。
吐气一息。
又吸。
那缕蚀寿残念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开始疯狂撞击他的心脉。
许岳捂住胸口，脸色一下变成灰白。
“还给我。”
李玄听见他的声音，抬了抬头。
“你认识？”
许岳没答。
他的膝盖猛地一弯。
砰。
整个人跪在地上。
周围的战堂弟子吓了一跳。
许岳双手撑地，指甲抠进泥里，身体不停发抖。
那块黑色碎片上的血痕亮了起来。
许岳抬头，目光越过众人，死死望向寿河城深处。
“河……”
他声音嘶哑。
“门还没关。”
说完，他整个人朝城中心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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