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第三天,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凌晚的专报按时提交,方萍在审阅栏里批了四个字:“质量可靠。”省局那个白衬衫男人没有再出现,但方萍告诉她,那份专报被调去做了台风季总结报告的附件。附件。不是正文。但对于一个实习生来说,已经是往前迈了一大步。
“转正的事,科长提了一句。说等你这期专报全部结束之后上会讨论。”方萍在茶水间跟她说的,一边泡茶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不过你别高兴太早。上会讨论也可能被刷。去年就有一个,预报质量没问题,但性格太闷,上面的人觉得不适合做对外服务。”
“性格太闷也会被刷。”
“气象局虽然不用天天跟公众打交道,但偶尔也要上电视。你觉得你行吗?”
凌晚想了一下自己站在镜头前面,对着全市人民说“明日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阵雨”。觉得不太行。
“我可以不上电视。”
“实习生说了不算。”方萍端着茶杯走了。
凌晚回到工位,发现对讲机旁边的笔记本已经被她翻得封面起毛了。她每天在通话之前会把前面的笔记重新看一遍,然后决定今天要问什么。这已经不是一个工作习惯了。是某种她自己还不太想定义的、更私人的东西。
下午四点,通话准时。
沈潮生今天的声音比前几天清楚,台风过去之后海事卫星的信号稳定了很多。他把风速、气压、能见度、潮汐一项一项报完,然后停了一下。
“浪高两米。不是实测意义的两米。”
凌晚放下笔。
“什么叫不是实测意义的两米?”
“实测一米九。但它看着有两米。”
“看着是什么意思?”
“浪头的形状。从塔顶往下看,浪如果翻出白色的花边,是接近两米的状态。如果只是隆起没有翻花,一米左右。如果碎得很彻底,三米以上。”
凌晚在本子上飞快地写。这是数据。不是数据意义上的数据,但是是她越来越需要的、来自他眼睛的数据。
“你以前在渔村的时候,是不是就在看浪?”
她问得很轻。没有铺垫,没有过渡。从浪头形状直接跳到了“以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已经是私人的问题了。
对讲机安静了两秒。
“从小看。不上学的时候就跟我爸出海。他看云,我看浪。”
“你爸呢?”
又安静了两秒。
“不在了,跟我妈一起。我十五岁那年。”
凌晚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她没想到他会回答。更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直接。没有拒绝,没有绕开,没有用沉默挡在中间。他回答了她的私人问题,像一个观测员报风速一样,简洁、准确、不加修饰。
“对不起,我不该问。”
“你问了,我答了,不用对不起。”
那天的通话在四点十二分结束。比平时短了三分钟。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凌晚发现自己问不下去了。不是没有问题了,是有太多问题堵在胸口,不知道先问哪一个。你十五岁之后怎么过的。你哥哥出事之后你在码头干了多久。你来灯塔的时候有人送吗。你一个人过春节的时候吃什么。你的枕头下面有没有别人的照片。但这些问题她都吞回去了。不是因为不敢问,是因为她觉得他今天已经给得够多了。
挂断之后,她对着笔记本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打开电脑,又开始写那篇永远不保存的日志。
“他说浪高两米不是实测的两米,是看着像。他说从小看浪,跟他爸出海。他十五岁那年父母不在了。他说的时候语气没有变。但我觉得那不是平静,是过了太久了,疼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我说对不起,他说不用。他不是客气,他是真的觉得告诉我不需要被道歉。”
写完她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很久。他不是客气。他是真的觉得告诉她不需要被道歉。这句话反过来意味着:他愿意告诉她。
傍晚六点,她离开办公室去食堂的路上,张琳追上来,塞给她一包饼干。
“你又没吃午饭。”
“忘了。”
“你不是忘了,你是满脑子对讲机。”张琳走在旁边,一边拆饼干一边说,“台风都过了,你那个信息源还在每天给你报数据。你们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
“什么意思?”
“正常的信息源,报完数据就挂了。你们每次通话都超时。方姐说过,DH-017那个人对上一任预报员全程说了三句话。但对你呢?”张琳咬了一口饼干,“你自己说的,很多。很多是多少。你有没有数过?”
凌晚没有数过。但她知道,今天的通话里,他说了他爸。
“凌晚。”张琳忽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喜欢他?”
凌晚也停下来。食堂的灯光从门口泄出来,把两个人的人影拉得很长。空气里飘着炒菜的味道和食堂阿姨的嗓门。她张开嘴,想说“不是”。想说“他是信息源”。想说“我们只聊数据”。但今天的数据里多了一句“不是实测意义的两米”,多了另一个人的半辈子。
“我不知道。”她说。
张琳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手里的饼干掰了一半递给她。“不知道就是快了,我赌两周之内你知道。”
凌晚接过饼干,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她打开海事档案系统,做了一件她之前一直没做的事。她搜索了“沈淮”。
页面加载了很久。海事档案的数据量很大,跨年份检索尤其慢。等待的时候她的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轻轻敲。进度条走到头的时候,页面弹出来一条匹配结果。只有一条。
失事渔船登记记录,编号MF-11079。时间:九年前的九月。船名:“东渔207”。船员名单:七人。船主:沈淮。
名单最后一行,状态栏里写着两个字:“失踪。”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备注:“因台风过境导致通讯中断,搜救窗口延误二十四小时以上。未发现任何残骸。”
凌晚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沈淮。船主。不是船员,是船主。他不仅仅是沈潮生的哥哥。他十七岁下的海,几年后有了自己的船。那艘船上六个人跟着他,全部失踪。不是意外。是一整艘船在台风里消失了。没有残骸意味着有一种非常微小的可能,船没有沉,只是在某个信号覆盖不到的地方漂着。
这个可能性在数学上几乎为零。但在一个人的心里,它可以等于一切。
她没有把这条记录保存下来。没有截图,没有打印,没有在工作文档里留下任何痕迹。她只是把那个编号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关掉了网页,拿起了对讲机。没有按通话键。她只是拿着,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天线上的那道凹痕,背后的标签纸,充电座上的那盏小绿灯。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沈潮生说的那句话。
“数据我已经补全了。但我不打算交。”
这是她在发现了他少报数据之后、台风夜冲进暴风雨之前,会对他说的那句话。故事里的话。现在时间还没到。但那个念头已经在了。她知道如果有那么一天,她会说的。不是冲动的承诺,是已经做好的决定。
她把对讲机放回充电座,关掉电脑,背上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她新打开的那个文件夹,“DH-017”,什么都没有存。但她知道有一天会存的。
窗外的海,在夜里看不见。但灯塔的灯还亮着。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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