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那天晚上睡得比平时轻。
他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那道裂缝——十七道分支,和一个月前一样,没有多也没有少。他闭上眼,脑子里自动回放起那根线碰到胸口的感觉:一阵轻微的震动从胸口扩散开,像一块石头被投入平静水面时引起的波纹,不剧烈,但持续了一两秒才完全消散。他反复回忆了好几次那个触感,确认自己没有记错,也没有漏掉什么细节,然后才慢慢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醒得比平时早。窗帘缝隙里的光线还是淡青色的,天刚亮没多久。他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团金线还在原来的位置转着,转速和昨天差不多,不快不慢。他下床走到窗台前面,先看了一眼油瓶,油面没降,然后又看了看青瓷盏,盏底干干净净,莲花刻纹的凹槽里没有金色痕迹,连昨天那种极淡的光晕也没有留下。他又低头检查了一下窗台面上那圈压痕,它比昨天又淡了一些,边缘已经模糊到几乎要和周围的灰尘融为一体了。他站直身体,把窗帘完全拉开,让早上的光照进来。
今天他不打算出门。他在心里已经决定了——至少要留出完整的一天来观察那根线到底会在什么情况下自己伸出来,伸出来之后又会持续多久。上午的时间里他坐在床边,翻了一会儿手机,又放下,目光落在窗台上。油瓶和青瓷盏之间的那道缝隙现在是空的,干干净净的,连灰尘都没有。但他总觉得那个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还没完全走远,像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久了,即使已经离开了,空气里还留着他存在过的痕迹。
他去厨房煮了面,吃完洗了碗,然后回到房间里,在窗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阳光正好照在窗台上,暖的,不刺眼。他靠着椅背,把注意力放轻,不盯着窗台看,也不刻意去想那根线,只是坐在那儿,让右耳里的底噪慢慢降到最低。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件事——他胸口那团金线在他没有主动想它的时候,忽然自己转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拨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件事:从他胸口中间那团金线的位置,慢慢伸出来一小截线头,暗银色的,极细,像一根被扯松了的旧线从衣服底下露出来。它伸出来大约一厘米的长度就停了,没有继续往前,微微弯了一下,像在试探空气的温度,又像在感知周围有没有人在看它。沈渡屏住呼吸,没有动,目光放在它弯折的位置上。那截线头悬在离他胸口大约一指宽的地方停了大概三秒,然后它微微往回缩了一点,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安全。然后它又缩回去了——像一只伸出来试探了一下又收回的蜗牛触角,缩回胸口的位置,完全消失了。
沈渡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确认它不会再伸出来之后,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服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把那根线伸出来的过程记了下来:“上午,阳光充足,没有用盏子、没有看月亮,它自己伸出来了。伸了大约一厘米,弯了一下,停了三秒,缩回去了。触感和昨晚一样——轻、细、没有重量感。”
他合上手机,在窗台前面又坐了一会儿。
当天夜里月亮升起来之前,沈渡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让月光能照到窗台上。他没有举起青瓷盏,只是坐在窗台旁边的椅子上,在月光里安静地坐着。那根暗银色的线没有再伸出来。但他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缩在胸口边缘的位置,像一条准备着下一次伸出来的蛇——安静,不动,但已经醒了。
他坐了很久,直到月光移过了窗台那道缝隙,他才站起来拉好窗帘,回到床边躺下。明天他打算再做一次尝试,看看它在白天什么时候最容易自己出来,什么时候会缩回去。
“明天再试。”他闭着眼,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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