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明去了老城区。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是觉得应该去。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梦里告诉他一个地址，他醒来后还记得。
老城区的戏园在和平路尽头，是一栋八十年代的红砖建筑。门口的牌匾歪了，上面写着"顾记戏园"四个字，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的木头。
顾清明站在戏园门口。
门锁着，铁链缠了两圈，挂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锁。
他绕到侧面，找到一个窗户。窗户玻璃碎了，用纸板糊着。他掀开纸板，往里看。
戏台还在。
台上的幕布破破烂烂，垂下来一半。戏台两侧的柱子上还有对联，上联是"三五步走遍天下"，下联是"六七人百万雄兵"。
台下是观众席，椅子翻在上面，积了一层灰。
顾清明看着空荡荡的戏园，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好像来过这里。
但他没有。
他从未听过戏，也不认识唱戏的人。
顾清明绕到戏园后面，找到一扇木门。门没锁，推开就进去了。
里面是戏班的住处。走廊很窄，两边是房间，门上写着名字："顾清让""顾清颜""苏七"……
顾清明站在"顾清让"的房间门口。
门开着。
里面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戏服。戏服是红色的，绣着金线，领口和袖口磨破了。
桌上放着一本册子。
顾清明拿起来翻开。
册子的封面写着："顾记戏班死亡名录。"
第一页：
"顾清让，男，58岁，1987年3月17日死于氯丙嗪过量。"
第二页：
"苏七，男，32岁，1987年4月2日死于氯丙嗪过量。"
一页一页翻下去。
十二个人。全部死于氯丙嗪过量。死亡时间从1987年3月到1993年11月，跨度六年。
最后一页。
顾清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顾清明，男，年龄不详，1987年3月17日失踪。"
1987年3月17日。
他的生日。
顾清明站在房间里，手里拿着那本死亡名录。
册子的扉页盖着一方印。
印文是："画骨师·顾清颜。"
顾清颜。
这个名字在名录里出现过。第二个名字。
"顾清颜，女，24岁，1987年3月17日死于氯丙嗪过量。"
同一天。
3月17日。
顾清明突然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戏园里传来的，是从他手里的那本册子传来的。
声音很轻，像纸页在摩擦。
他低头看册子。
翻开的那一页，文字在变。
"顾清明，男，年龄不详，1987年3月17日失踪。"
这几个字在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字：
"顾清明，男，年龄不详，1987年3月17日出生。"
出生。
不是失踪。
是出生。
顾清明盯着这行字，感到一阵眩晕。
他出生于1987年3月17日。
今天是3月16日。
明天是他的生日。
但册子上写着他"失踪"于1987年3月17日。
如果他出生在那天，又怎么会在同一天失踪？
除非——
除非他出生的方式，和正常人不一样。
顾清明把册子放下，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写着"后台"。
他推开门。
后台很大，有化妆台，有衣架，有道具箱。
化妆台的镜子上蒙了一层灰。顾清明用袖子擦了一下，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镜中的他，表情平静。
但镜子的角落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一群穿戏服的人，站在戏台前。
顾清明仔细看。
照片里有个小男孩，站在最后一排，穿着戏服，脸上画着油彩。
那个小男孩，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顾清明盯着照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短暂的画面——
戏台上，有人在唱戏。台下坐满了人。他站在后台，看着台上。
然后有人从后面拍了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
是顾清让。
顾清让对他说："清明，别信任何人。"
说完这句话，顾清让的嘴角开始流血。
黑色的血。
墨色的血。
顾清明从画面中惊醒。
他站在后台，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
镜子里，他的倒影在看着他。
镜中的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口型很清楚。
他说的是："你不是清明。"
顾清明放下照片，走出后台。
戏园里很安静。
他走到戏台前，抬头看那副对联。
"三五步走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
他突然注意到，戏台的横梁上，有一个钩子。
钩子上挂着什么东西。
他踮起脚，伸手去够。
是一根线。
黑色的线，很粗，像缝衣服的线，但更结实。
线的另一端，系在横梁上。
顾清明把线拉下来，发现线的末端有一个针。
针是骨制的，很粗，针眼很大。
这不是缝衣服的针。
这是缝皮革的针。
双线回针用的针。
顾清明拿着这根线，站在戏台上。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人。
他是被"缝"出来的。
用双线回针的手法，一针一针，缝制出来的。
不是生出来的。
是缝出来的。
顾清明走出戏园。
老城区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
他站在戏园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顾记戏园"的牌匾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突然看到，戏园二楼的窗户里，有人影闪了一下。
很短暂。
像是有人在往窗外看。
顾清明盯着那扇窗户。
窗户是空的。
但窗帘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刚从窗前走开。
顾清明想起顾清让说的话："清明，别信任何人。"
别信任何人。
包括他吗？
顾清明站在街边，手里还拿着那根黑色的线。
线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突然觉得，那不是线。
那是缝制他的最后一根线头。
如果他扯断它——
顾清明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很轻微的抖动，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能感觉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不想被扯断。
顾清明把线收起来，放进衣服口袋。
他沿着老城区的街道往前走。
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戏园。
二楼的窗户里，窗帘又动了一下。
这次，他看清了。
窗帘后面，有一双眼睛。
在看着他。
顾清明站在街角，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窗帘放下了。
顾清明转身离开。
他走出去很远，还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从戏园二楼的窗户里。
从1987年。
从3月17日。
从他出生的那天。
顾清明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缝合的痕迹还在。
双线回针。
一针一针。
缝制了他。
他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缝你的人，也是画你的人。"
顾清明站在老城区的街道上，看着阴沉的天空。
天开始下雨了。
很小的雨，几乎感觉不到。
但他看到，戏园门口的地面，开始变湿了。
像是有人在洗刷什么。
洗刷那块牌匾。
洗刷"顾记戏园"四个字。
顾清明站在雨里，看着戏园。
雨水顺着牌匾流下来。
黑色的雨水。
墨色的雨水。
像是那栋建筑在流血。
顾清明转身离开。
他走了很远，还能感觉到后背的缝合痕迹在隐隐发烫。
一针一针。
缝制了他。
画出了他。
从1987年3月17日。
到今天。
3月16日。
明天。
是他的生日。
也是他的死期。
顾清明终于明白了顾清让那句话的意思。
"清明，别信任何人。"
包括自己。
因为你不是人。
你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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