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班后，林克在走廊里碰见了布罗兹。
布罗兹今天穿的不是警服，而是一件深色的旧夹克，领子翻着，看上去像是刚从别处过来。他站在新闻总署大楼的侧门口，背靠着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你今天下班早了。”林克说。
布罗兹看了他一眼。“我换班了。有件事想跟你说。”
“边走边说。”
两人并肩走出了那条窄巷子，拐上了主干道。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出一片昏黄的光。布罗兹走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找人问了——那个在街上卖烤玉米的老头，后来怎么样了。”
林克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样了？”
“我托人查了一下，他的摊贩证不是没办，是办过，但被扣了。”布罗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像在跟自己确认某件事，“被扣的理由是‘证件过期’，但他办证的时间是去年十月，扣证的时间是十一月，中间只隔了一个月。”
“他在那条街卖了多久的烤玉米？”
“听说大半年了。”
林克没有马上接话。他走了一段，步子不快不慢。“布罗兹，你跟我说这件事，是想告诉我什么？”
布罗兹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偏过头来看着他。“有人在那条街上清人。清的不是没证的人，是特定的人。那个老头是克罗地亚人，在维也纳街头卖烤玉米卖了快一年都没事，偏偏上个月被扣了证。”
他顿了一下。“我托人问了一圈，这种事不止他一个。最近几个月，维也纳老城有几个街区的摊贩、小贩，陆续被扣了证。扣证的理由五花八门——证件过期、摆摊位置不对、卫生检查不合格。但扣的都是同一类人。”
“哪一类？”
“非德意志人。”布罗兹说，“扣证的名单我扫了一眼，克罗地亚人、捷克人、斯洛伐克人——全是帝国境内非德意志语民族的。一个德意志人的摊贩都没被扣过。”
林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路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在维也纳当警察这些年，”林克说，“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吗？”
“以前没有这么集中。”布罗兹说，“所以我才来跟你说。”
“你打算怎么办？”
布罗兹看着他，半晌，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不是小事。”
林克站在原地，看着布罗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长，然后他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了一段之后，脑子里把今晚的事和之前的信息串在一起：有人在街头清非德意志人的小贩，有人在议会动民族席位的数据，有人在军事档案里塞进德意志民族阵线的传单。这些事看起来不相关，但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集中在同一个地方——维也纳。
它们像三条互不相交的线，但在同一个平面上延伸。
林克推开了公寓的门。赫斯正坐在床边等他回来。
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把大衣脱了，挂在椅背上。
“下士，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他说，“只是一些线头，在慢慢往一块收。”
他把桌上的灯打开，灯丝嘶嘶地响了一声，亮了。
（第一卷 第二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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