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停职的第三天,池映礼没有出门。
她坐在县衙后院的台阶上,把上官沇抄来的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把赵永账册里夹着的那张纸条拿出来对了一遍。数字对得上,时间对得上,笔迹也对得上。七笔银子从内务府出来,经如意坊转手,最后进了淑妃的私库。赵永查到了,阿福查到了,上官沇也查到了。
她叠好纸页,没有放回袖子里,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阳光从屋檐斜着切进来,把纸面照出一层暖白色。上官沇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粥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没有说什么,蹲下来开始择菜。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你昨天去坟前的时候,他那句话是说给你听的,不是说给阿福听的。”
“哪句?”
“赵公公活不了太久。”
池映礼没有回答。她把那几页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端起粥喝了一口。粥还是热的。
“你说他等了三年,”上官沇没有抬头,“你见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像等得很累吗?”
池映礼想了想:“不像。”
“那他就还没打算停。”上官沇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他还没说完。”
二
当天下午,上官沇去了内务府。
她说“再给我三天”,第三天她回来了,带回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她走进县衙院子的时候,吴捕头正在扫院子,扫帚停了一下,等她过去才继续。她走到池映礼面前,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换锁的人叫周成。刑部书吏,管南监的钥匙。他的住址在上面。”
池映礼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你见到他了?”
“没有。我查了他经手的文书底稿。赵公公牢房的锁是八月十一换的,当天只有他一个人进过南监的库房。”上官沇坐下,“他的签名在领料单上,日期对得上。”
“八月十一,”池映礼放下纸条,“赵公公那晚还在刑部?”
“在。但他那晚的牢房门锁被换了。换锁之后,淑妃的人就进不去了。周成把钥匙留在了南监库房的窗口底下,等人来取。”上官沇顿了一下,“他等了十六天。到今天为止,没有人取过。”
“你怎么知道钥匙还没被取走?”
“因为我今天去库房的时候,钥匙还在窗口底下。灰落了一层,没有动过的痕迹。”上官沇说完这个,自己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他等的那个人,一直没有来。”
三
裴初典从侧门走进来,在院子里站定:“周成是裴笑的人。”
池映礼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本王查过他。他替裴笑递过三次文书,都是走内务府的暗路。他换锁不是淑妃授意的,是裴笑让他换的。”裴初典走到桌边,没有坐下,“赵公公的牢房门锁换了之后,淑妃的人进不去。周成一直在等人来接头。”
“等谁?”
“等他等到的那个人。”裴初典看了池映礼一眼,“应该就是你了。”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阵,又吹起来,把墙头的草压下去又松开。池映礼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桌面上那页写着周成名字的纸。
上官沇坐在旁边,放下茶碗:“他等了十六天。如果那人一直不来,他会不会把钥匙收走?”
“不会。”裴初典说,“他换锁的时候就已经选好了。他等的那个人不来,他也不会把钥匙递给别人。”
“那你怎么知道他等的人是谁?”
“因为那把锁上刻了一行字。”裴初典的声音不高,但放得很平,“刻的是赵永的名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吴捕头从值房走出来,在门口站住,没有走近。风吹过院子,把桌上那张纸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池映礼伸手按住那张纸,把它重新压平:“周成认识赵永?”
“不认识。”裴初典说,“但赵永走之前见过周成一面。那面之后,周成换了南监的锁。他没有把钥匙交给任何人,只是放在库房的窗口底下。”
“他自己可以换锁,为什么不能自己把钥匙送出去?”
“因为他不能亲自来。”裴初典在门槛上坐下,“他是刑部的人。他出现在县衙,或者出现在你们任何一个人面前,第二天就会被调走。他选了一条不会暴露的路。他只是没想到,等的人来得这么晚。”
四
当晚池映礼没有睡。她坐在灯下,把这几天的线索连在一起,写满了一页纸,又翻过背面,写了一行字:“赵永的银,进了内务府。”她写完,没有放下笔,在那一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窗外巷口有人影经过,脚步声很轻,像是贴着墙根走的。她没有站起来去看,也没有吹灯,只是坐着等那脚步声走远。
第二天一早,池映礼在侧门缝里发现了一张纸条。叠成两折,纸面很薄,没有署名。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今晚戌时,淑妃的人会来搜县衙。赵公公在城隍庙杂物间,去接他。”
她看完,没有立刻收起来,站在侧门边把那张纸条正反两面都看了一遍。纸的折痕不深,像是被人折好之后放了一段时间,不是在路边临时叠的。她闻了一下纸面,有一种很淡的墨味,像是放了一夜的墨迹。她把纸条折好放回袖子里,没有点灯烧,也没有拿给任何人看。
上官沇正在厨房门口生火,看见她站在侧门边没有动,问了一句:“怎么了?”
“有人送了一张纸条。”
“写的什么?”
“告诉我去哪接赵公公。”
上官沇没有追问是谁送的,低头继续生火。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今晚去不去?”
“去。”
五
当天傍晚,池映礼把纸条的事告诉了裴初典。他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城隍庙的杂物间,东西南三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如果有人守在外面,出来的时候会看得见你。”
“那就不从门走。”
裴初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赵公公在刑部的时候,被人动过刑。他的腿走不快,从杂物间到庙门口这一段,你一个人不行。”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把扇子别回腰间:“酉时本王来接你。”
他说到做到,酉时刚过就出现在了县衙后门。换了一件深色衣袍,没带扇子,腰间挂着那把用来开锁的细铁片。他站在门外的巷子里,没有敲门的习惯,等了一会儿,池映礼自己推门出来了。她侧身把门带上,没有回头,头也没回:“殿下来了多久了?”
“刚来。”
“那你的袖口怎么是湿的?”
“站久了,露水沾的。”
她懒得戳穿他,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顺口回了一句:“酉时三刻,露水还没那么重。”他没有接话,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穿过两条街,绕过了宵禁的岗哨。城隍庙的轮廓在夜色里露出来的时候,裴初典停下来,没有再往前走。他站在庙门口的石阶下面,侧着身,没有让月光照到正面:“本王在这里等。”
池映礼没有多问,绕过庙墙走到杂物间前。门没有落锁,只是虚掩着,推门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吱呀声。里面没有灯,灰和干草的气味混在一起。一个人影坐在墙角,靠着墙,没有睡。
赵公公正睁着眼睛,看向门缝的方向。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走进来。他坐在那里,像是一直在等一个会来的人。
“池捕快。”他说,“杂家以为等不到了。”
“他们把你转过来多久了?”
“七天前,半夜。有人开了牢门,背着我走了一段路,然后换了一辆车。”他的嗓音很干,“换锁的那个人没有跟杂家说过一句话。”
“你认识他?”
“不认识。”赵公公扶着墙站起来,“但他在换锁之前,在牢门外站了很久。他没有敲门,只是站着。”
六
池映礼没有追问。她站在门边等赵公公走出来,他走得慢,但没有停下。裴初典在庙门口看见了他们,没有走近,转身走在前面,从原路往回走。夜里的巷子比白天更长,脚步声在墙根下被折返,又收窄成一个人的动静。赵公公走在中间,步子不稳,但没有要求停下来。池映礼走在最后面,偶尔快走两步,但没有伸出手去扶。
到了县衙后门,裴初典停下来,侧身让赵公公先进去,然后站在门口对池映礼说:“今晚淑妃的人会来搜。他们扑空之后,会查这几天所有进出过县衙的人。你不需要躲,你已经被停职了。”
“殿下怎么知道他们今晚一定会来?”
“纸条上写的是‘今晚戌时’,不是‘可能今晚’。”他看着她,“写这张纸条的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动。他提前告诉你了。”
“那你觉得他是哪边的?”
“他不选边。”裴初典转身往巷子里走了两步,没有回头,“他只想让这个案子查完。”
赵公公在县衙后院那间空屋里住了下来。上官沇端了一碗热水和一碟干粮进去放在桌上,退出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池映礼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从墙头灌过来,吹得她衣摆翻动,吴捕头从值房出来,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什么也没问,提着一盏灯走到柴房门口挂好,让院子没那么黑。
七
上官沇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等那扇门没有再打开之后,走到池映礼旁边站定:“赵永账册里夹的那张纸条,你还在不在?”
“在。”
“能不能给我再看一下?”
池映礼从袖子里取出那张叠好的纸递给她。上官沇接过去展开,在灯下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说了一句:“这个字迹不是赵永的。”
池映礼看着她:“你确定?”
“赵永的字我翻了三天的账,他的竖钩收笔很平,从来不往上挑。这封信的竖钩是往上挑的。”她把纸条还给她,“写这张纸条的人,不是赵永。”
池映礼接过纸条对着灯火重新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她把纸条折好放回袖子里,站在灯下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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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二碎碎念】
赵永的字迹不对,纸条是另一个人写的。周成换了锁,等了十六天,钥匙一直没人取。裴笑的名字没有在纸条上出现,但换锁的时间线、放纸条的方式、送到池映礼手里的路径,连起来之后方向是一致的。他没有署名,没有露面,他站在一条他选了很久的路上,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步。
裴初典今晚只说了一次“本王在这里等”,然后他没有催,没有问,没有退。赵公公走了慢路,但他到了县衙。门锁上了,灯还亮着。
【好感度实时播报】
· 裴初典:70→75
· 上官沇:55→60
· 吴捕头:50
· 裴笑:不可测
——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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