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池映礼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如意坊。她换了身衣裳——不是捕快的旧衣,是一件灰褐色的短衫,头发用布巾包起来,看起来像个来赌钱的年轻后生。她把铁尺藏在袖子里,从正门走了进去。
赌坊里比外面看起来大,穿过一道门帘,里面是一间敞亮的厅堂,摆着几张桌子,有的围满了人,有的空着。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茶水和汗味,混着铜钱碰撞的声响。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走到一张靠边的桌子前站定,看着桌上的人下注。她不会赌,但她在看。看谁赢了钱,看谁输了钱,看谁在看着赢钱的人。
她在那里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注意到一个人。那人坐在角落,面前没有筹码,手里捧着一碗茶,从她进门起就没离开过那把椅子。他没有下注,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场子。池映礼看向他的时候,他的目光正好移过来。两人对了一眼,他先移开了。她也移开了,然后往旁边的桌子挪了几步。
【宿主,他注意到你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来找我。”
她又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假装在看骰子。又过了没多久,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池映礼没有回头。那人在她侧后方两步的地方站定,把碗放在桌上,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姑娘不是来赌钱的吧?”
池映礼偏过头,看见那张刚刚与她对视的脸。他大约四十岁,瘦脸,眼睛不大但很亮。她没承认也没否认。“这地方不赌钱能来干什么?”
“查案。”他说,“你昨天在巷口站了很久。”
池映礼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你是如意坊的人?”
“我是看场子的。”他重新端起茶碗,“你昨天问过一笔银子的事,今天又来了。如果你愿意说清楚你找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事。”
池映礼看着他,脑子里迅速转了转。“三年前郡王府转了一笔银子过来,经手人姓赵。他走后留了一句话——说如意坊的账不能翻。”
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赵永。”他念出那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提过的人,“他走之前来找过我。他说他在查一笔账,查完之后发现自己不该查。”他把茶碗放下,“那笔账被人动过手脚。他知道是谁做的,但他说出来会死。”
“他说了是谁吗?”
“没说。但他说那个人还在如意坊。”
池映礼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个人还在?”
“赵永走的第二天,如意坊丢了一本账册。没有人承认拿了,也没有人找到。但赵永走之前说过一句话——他说那本账册里写的东西,跟郡王府有关。”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开了。池映礼站在原地,看着他回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重新端起茶碗,不再看她。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二
她走出如意坊,在巷口站定,把这句话理了一遍。有人动过如意坊的账册——那个人还在如意坊。赵永查到了,然后走了。账册丢了。阿福也在查同样的事,然后死了。她站在巷口,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没有理。
“虫二,你觉得那个看场子的人说的是真话吗?”
【他说的时候心跳没有明显波动,呼吸平稳,瞳孔也没有明显的回避或扩张。但有一种情况可以让他显得坦然——他在说一个他背得很熟的版本。】
“你的意思是,他被叮嘱过——如果有人来问,就按这个说?”
【不一定。但他选择在角落里观察了你那么久才开口,说明他不是一时兴起在答你的话,他在决定怎么说。】
池映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回头看了如意坊一眼。她正要往县衙的方向走,余光扫到了一个人影——斜对面的巷口站着一个人,穿一件旧青色短褐,靠墙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自然的步速,看了那个人一眼。是个年轻男人,身量清瘦,站姿松垮,不像是特意在等谁,手上没拿东西,目光落在街道上,又像是落在她身上。她不确定是不是在看她。
池映礼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再回头。
【那个人还在原地。他大概在你走出去以后也看了一眼如意坊的方向。】
“他是谁?”
【不确定。但他从你进如意坊之前就在那里了。】
池映礼没有停下脚步。她走到巷口拐了弯,绕了一圈才从另一条路回县衙。
三
傍晚,池映礼在卷宗房里把今天的信息写了下来。写到一半,门被敲了两声。她顿了一下,这两天敲门的人有点多。“进来。”门被推开,她没想到门口站着的是吴捕头。他手里端着一碗饭,上面搁了两块红烧肉,饭还冒热气。
“丫头,还没吃吧?”
“还没。”
“先吃了再查。”他把碗放在桌角,看了一眼她面前那些纸。“你这几天都在查郡王府那个案子。”
“嗯。”
“查得怎么样了?”
“有了一点线索,还没连起来。”
吴捕头没有追问。“那你自己小心点。郡王府的事,不是谁都能碰的。”
池映礼抬头看他,“吴叔,你以前是不是查过跟郡王府有关的案子?”
吴捕头沉默了一会儿。“很久以前查过一件,后来没查完。”他说,“你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值。”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池映礼低头看着那碗饭,肉汁已经渗进米饭里,冒着热气。她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她坐在桌边把那碗饭吃完,把碗洗了放回厨房。
【宿主,你打算查那本丢了的账册吗?】
“查。但我不确定怎么找。”
【如果它还在如意坊呢?】
“那就要找到那个动过它的人。”
她回到卷宗房,在桌前坐下,继续写。写到一半,她放下笔,看了看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了,巷子里没有灯,也没有人。
她想起今天在如意坊门口看到的那个人。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她,但她记住了他站的位置,记住了他靠墙的方式。她总觉得他还会再出现。
【虫二碎碎念】
第七章。宿主今天进了如意坊。她换了一身不显眼的衣裳,也没有亮铁尺,但她站在那里看人赌钱的样子,不像是来消遣的,像是记下了每个人的位置。如意坊那个人告诉她,赵永查过一笔账,发现有人动了手脚,然后他就走了。账册丢了。
她还看见一个人——一个站在巷口的人,不知道是谁派来的,也不知道他想看什么。
【好感度实时播报:裴初典当前好感度:55→57。他今天没有出现。但他的人出现了。如意坊门口那个人,是裴初典派来的。他一直在远处看着你。】
宿主,今天吴捕头走之前说了一句“郡王府的事,不是谁都能碰的”。你注意到他用了“碰”,不是“查”。“碰”这个字,像是对一件滚烫的东西的态度。你今晚睡不着,因为你翻了一夜的旧档,你已经在做两件事了——在查一件过去的事,在想一个未来的人。
——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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