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池映礼在县衙里翻了一夜的旧档。
油灯烧掉了小半盏,灯芯结了一层黑痂,她拿剪子剪掉,火苗又亮起来,照着桌上摊开的一本旧册子。那是如意坊三年前的流水账抄本——她从卷宗房角落里翻出来的,封面已经发脆了,边角卷起来,一碰就掉渣。她翻到第三年的那一页,找到了那笔三千两的记录,经手人那一栏写着“赵”,没有全名。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虫二,如意坊的账房名录还在吗?”
【应该不在县衙。如意坊的旧档每三年清一次,三年前的记录要么销毁了,要么被带走了。】
“带走的人是谁?”
【那个姓赵的。三年前离职的时候,他带走了一批旧档。】
“带走了多少?”
【不知道。但能让他带走的东西,一定不是普通的流水账。】
池映礼合上册子,揉了揉眼睛。天快亮了,窗纸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推门出去,在院子里用凉水洗了把脸,把铁尺别好,朝东市走去。
二
她在那条街上走了两遍,问了三个人。第一个是个卖菜的,说不知道。第二个是茶馆的伙计,想了想说“姓赵的?以前好像住城西”。第三个是如意坊门口扫地的老伯,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赵账房?走了三年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她蹲下来,跟他平视:“他右手是不是缺了一根小指?”老伯扫地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找他干什么?”他没有抬头。
“查一桩案子。”
“什么案子?”
“郡王府的书童死了。他死之前在查一笔银子,跟姓赵的有关。”
老伯沉默了一会儿,把扫帚靠墙放下。“赵账房以前是如意坊的老人。三年前他替人转过一笔钱,转完之后第二天就辞工了,说是回老家,但没带行李。”他指了指巷子那头,“你要是还想找,去城西永安巷问问。他以前在那儿租过一间屋子。”
池映礼站起来:“他叫什么?”
“赵永。永远的永。”老伯重新拿起扫帚,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三
池映礼走了半个时辰,才找到永安巷。巷子很窄,两边是矮墙和旧门板,墙根长着青苔,有几家的门已经锁死了。她找到老伯说的那间屋子,门板虚掩着,从缝里看进去,院子里堆着几捆旧柴,落了一层灰。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院子里没有人。
她走进去看了看,正屋的门也关着,但锁已经锈断了,落在地上,像是很久以前被人拿什么东西砸开的。她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一张破床、一张旧桌、一把缺了一条腿的椅子。桌面上有一层薄灰,没有人住过的痕迹,但灰尘并不均匀——桌角有一小块区域很干净,像是放了一段时间又拿走了一样东西留下的印记。她蹲下来看了看,灰尘里有半个鞋印,很浅,但能看出来是有人来过。
她站起来,在屋里又走了一圈。床板下面压着一张纸,叠了两折,边角已经发黄。她抽出来展开——上面用炭笔写了一行字:“如意坊的账不能翻,翻了你也会死的。”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她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转身走出院子,把门带上。
四
回到县衙,池映礼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桌上没有收起来,然后拿出另一张纸开始写。她先在中间画了一条线,左边写阿福:勒死、后巷、桂花叶、赵字。右边写赵永:三年前离开、转银子、缺小指、城西空屋。然后她把这两个名字连起来——阿福查到了赵永,赵永在查如意坊的账,如意坊的账跟郡王府的银子有关。
【你觉得阿福的死跟赵永有关?】
“不一定。但他查的方向跟我一样。”
【那赵永现在在哪?】
“他可能已经不在京城了。他在永安巷的那间屋子,锁是被人砸开的。有人比我先到。”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远传来一声梆子响——酉时了。她正要站起来点灯,门被敲了两下。她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身形很高,月白色的衣袍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裴初典。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今天去了城西。”他说。
池映礼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殿下怎么知道?”
“本王今天路过永安巷,看见你在里面。”他说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恰好经过,“你查到了什么?”
池映礼犹豫了一下。“有人在三年前替如意坊转了一笔银子,从郡王府出的。那个人姓赵,右手缺一根小指。他三年前辞工之后搬到城西,后来走了,不知道去哪了。有人比他先到,砸开了他的门。”
裴初典听着,没有打断她,也没有问她“你确定吗”。
“殿下,那笔银子的用途,您知道多少?”
他靠在门框上,偏头看了她一眼。暮色里他的侧脸线条很清晰,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说出来的话比池映礼预想的要多。“那笔银子是用来封一个下人的口的。他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他顿了顿,“银子的去向是如意坊。”
“那个人是谁?”
“姓赵。就是你说的那个赵永。”
池映礼的呼吸轻了一些。他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没有说话,像是对她已经走过这一步的方式有一种很淡的确认感。
“那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裴初典看着她,“他说,‘如意坊的账不能翻’。”
池映礼的手微微收紧。这句话,跟她在赵永床板下面翻到的那张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殿下怎么知道这句话的?”
“他走之前跟我说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是他最后一句跟我说的话。”
池映礼站在门口,看着他。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殿下,您今天来,不是路过吧?”
他没有否认。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道门,看着她。“本王今天路过永安巷,看见你走进去。等你走之后,本王进去看了一下。”她看向他,他的语气跟刚才一样,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锁是被什么钝器砸开的,门板外侧有刮痕,力道不大,不像是为了偷东西——是为了找东西。那间屋子被人翻过,在你去之前。”
池映礼靠在门框上,把袖口那条写着“如意坊的账不能翻”的纸捻了一下。“殿下,你觉得阿福的死,跟赵永有关吗?”
裴初典沉默了一会儿。“本王不知道。但你查到的那个方向,阿福也在查。他查到了什么,他死了。你现在也查到了那个方向。”
他没有说“你小心”,但他的话停在了那里。他说完这句,没有多留,“查到了再告诉本王。”他转身走了。
池映礼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巷口看不见人影才把门关上。
五
她坐回桌边,把那句“如意坊的账不能翻”又看了一遍。底下那行小字,是赵永写的,被谁撕掉,被谁塞到床底下。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虫二,赵永走之前为什么只留了这句话?”
【因为他不想让那个人死。他可能已经知道有人会去查如意坊的账,也可能已经知道查的人会死。他留了字条给下一次查案的人。他给了你一个警告。】
她慢慢握紧了那张纸,指节泛白。“那阿福……”她停顿了一下,“他在查如意坊的账,所以有人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有人不想让这本书被人翻开。”
她看着窗外,夜色已经落满了巷子。裴初典没有再说赵永去了哪里,但他也没有说谎。他停了一下,他想让她去翻。他给她留了一个缺口。
她坐了很久。
【虫二碎碎念】
宿主找到了赵永的住处,找到了一张字条,找到了一条跟阿福一样的路。裴初典来了一趟,说“那笔银子是从我账上出去的”,说“赵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但他说出来的那些,已经够她往下走了。
【好感度实时播报:裴初典当前好感度:50→55。他今晚站在门口跟宿主说话的时候,步子没有迈进门。他没有进来,但他也没有离开。他站在那里等她问他下一个问题,像一个已经算好了每一步,只等着她把手伸到棋盘上的人。他知道她今晚会去永安巷,他在那里等她走进去。他跟着她,不是为了保护她,是为了确认她在走一条正确的路。】
宿主,赵永那张纸条上写的“如意坊的账不能翻”,翻的人会死。阿福死了。你还没死。
——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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