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谢不逾开始发烧。
姜宁是在收拾桌上的空食盒时发现的。他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呼吸比一个时辰前更浅更急。额头上那层细密的薄汗不知何时变成了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把中衣的领口洇湿了巴掌大的一片。他脸上的苍白被烧成了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依旧是惨白的,干裂得起了一层细密的白皮。
她放下食盒,走到他身边,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烫得像一块烧了半天的铁板。
“谢不逾。”她喊了他的名字,连“师兄”两个字都忘了加。他没应。她提高声音又喊了一遍,他才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失了焦,雾蒙蒙地看了她片刻,又重新闭上了。他的意识在发烧的混沌中浮浮沉沉,像一片叶子漂在滚烫的水面上。
姜宁转身去了院里的水井边。井水很凉,她打上来半桶,把水囊灌满,又找了块干净的粗布浸透拧干,敷在他额头上。凉意激得他浑身一颤,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睁眼。她搬了张凳子坐在榻边,把水囊放在手边,隔一刻钟就换一次冷敷的布。
夜一点点深了。窗外的虫鸣从稀疏变得密集,又从密集渐渐稀疏下去。烛台上的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截,火苗在蜡油里跳了两下,灭了。她没有再去点灯,就着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继续守着他。
月光很淡,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弧度依旧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的,只是那双总是挂着温和弧度的嘴唇此刻紧紧抿着,像是在承受某种不可言说的疼痛。他这个人,连昏睡都是端端正正的。脊背靠着墙壁,肩膀没有塌,和她进门时看到的姿势一模一样。
子时左右,谢不逾忽然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寒颤,是剧烈的、从骨髓深处往外翻的颤抖。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指攥着被褥,指节白得像要刺破皮肤。额头上重新沁出大颗的汗珠,嘴唇翕动着,发出含糊的呓语。
姜宁从凳子上站起来,又拿了一条薄被给他盖上。他的身体在被褥下依旧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吞噬灵根小心翼翼地探出极细的一丝灵力,顺着他经脉的走向缓缓游走。灵力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心头一沉:他体内的灵力紊乱得像一锅沸腾的油,经脉内壁多处受损,丹田深处有一股极寒极烈的阴冷之气正在翻涌。肩上的外伤还在其次,真正让他倒下的,是这股从旧伤深处翻上来的陈年痼疾。
碎灵杵的伤。那不是打在骨头上,是打在灵根附近。打他的人想废了他,但没有成功。他带着这道伤不知过了多少年,大概从来没有好好养过。
“傻子。”她极轻地说了一句,把自己的凳子往榻边挪近了些。
就在这时,谢不逾忽然伸手抓住了她。
那只手从被褥里猛地探出来,五指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的掌心滚烫,虎口和指腹上练剑磨出的茧子粗粝地贴着她的皮肤,把她往他的方向拽了一下。姜宁的上半身被迫往前倾了半寸,另一只手本能地撑在榻沿上才没有整个人栽到他身上。
然后她听见他喊了一个名字。
不是她的名字。
“阿晚。”
两个字。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溢出来,极轻,极哑,像是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那声音和平时完全不同,没有温润,没有克制,只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执念。像一个人在深渊里待得太久了,终于忍不住对着头顶那一丝微光喊了一声。
姜宁僵住了。
她的手腕被他攥着,腕骨被他的指节硌得生疼。他的手指很烫,烫得她那一小片皮肤都在发麻。她没有动,没有抽手,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他。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任他攥着,任他的指节把她的手腕勒出一圈红痕。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阿晚是谁?”
【信息不足。无法查询。需好感度解锁谢不逾隐藏背景资料。】
她没再问。低下头,看着他攥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极齐。无名指的指根处有一道浅淡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这只手白天握剑的时候稳得像铁铸的,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唇翕动着,反复地、固执地重复着同一个音节。她看他的口型,还是那两个字。阿晚。阿晚。阿晚。
姜宁缓缓地、极轻地抽回了手。她把他的手塞回被褥里,掖好被角。然后她坐回凳子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月亮很亮,把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照得无所遁形。
她不是吃醋。一个男人在发烧昏迷时喊别人的名字,这种事她在言情小说里看过至少两百遍。她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谢不逾的过去,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他身上的伤,他眼底那层冰下的暗流,他在幻影沼泽里看到的那个倒下的人影,他在发烧时一声声喊着的名字。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隐约勾勒出一个她还没有资格触碰的故事。
而她今天替他包扎伤口时,还以为自己离他近了一步。
不过如此。
【谢不逾好感度波动。当前好感度:16。较一小时前上升1点。】
系统提示来得毫无预兆。姜宁愣了一下。她在凳子上换了个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好感度在涨,在他昏迷的时候。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只是因为她在场。这个男人的心,比他的修为藏得还深。
后半夜,谢不逾的烧终于退了。
他不再发抖,牙关松开,呼吸从急促转为平稳。额头上的汗珠渐渐收了,脸上的潮红也褪回了正常的苍白。姜宁又给他换了一次冷敷的布,把水囊里剩下的凉水倒进碗里,搁在他手边。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断断续续地打了几个盹。
天快亮的时候,她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谢不逾在动,他的手在榻边摸索着,指尖碰到了那柄长剑的剑鞘,然后收回来,像是确认了最重要的东西还在身边。
姜宁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又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了。
谢不逾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的意识比昨天清醒得多。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看到她时微微眯了一下,然后移到她手腕上那圈尚未消退的红痕上,停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你昨晚发高烧,”姜宁抢在他之前开了口,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现在退了。肩膀上的伤没再裂开,布条可以明天再换。桌上的水是凉的,渴了自己喝。”
她从凳子上拿起自己那件灰蓝外袍,披在肩上。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阿晚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出去。没有看他,没有等他的回答。脚步声穿过院子,在竹林的沙沙声里渐渐远去。
谢不逾靠在榻上,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月光和晨光在天际交接,把院子里的金丝竹染成一片模糊的银灰色。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昨晚攥过她手腕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他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然后缓缓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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