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叶婉君走到书案后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阮仪,目光深沉,像在评估什么。
阮仪站在书案前,垂手而立。她能闻到书房里淡淡的墨香,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坐。”叶婉君终于开口。
阮仪迟疑了一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
叶婉君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好的表格,摊开在书案上。烛光下,那些数字和图表清晰可见。
“今日遇袭之事,”她说,“你怎么看?”
阮仪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个问题不简单——叶婉君要的不仅是描述,是分析,是判断。她需要理清思路,用现代人的逻辑,在这个古代将军面前,把那些碎片拼凑成完整的图景。
“大小姐,”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很快稳定下来,“奴婢以为,今日之事,绝非偶然劫杀。”
叶婉君没有打断,只是看着她。
“第一,时机。”阮仪说,“我们离开军营的时间、回城的路线,对方掌握得太准。从军营到京城,有两条官道可走,我们走的是较近但较偏僻的林间道。对方不仅知道我们今日回城,还知道我们会选这条路。”
“继续。”
“第二,目标明确。”阮仪的声音渐渐流畅,“刺客出现后,第一波箭矢全部射向大小姐,护卫们只是被牵制。他们知道谁是主,谁是仆,谁是必须杀的目标。”
书房里很静。窗外传来巡夜家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那脚步声规律而沉重,像某种计时。
“第三,行动方式。”阮仪继续说,“刺客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第一波箭雨压制,第二波近身围攻,第三波撤退掩护。这不是乌合之众能做到的。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撤退得太果断。”阮仪说,“我们这边只有四人护卫,加上大小姐也不过五人。对方有八人,占优势。但陈护卫刚杀了一人,他们就立刻撤退,甚至不惜服毒自尽也不留活口。这不是普通匪类,这是死士。”
叶婉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死士。”她重复这个词。
“是。”阮仪说,“只有训练有素的死士,才会在任务失败时选择自尽,不留任何线索。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武器是市面上常见的制式刀剑,箭矢也是普通箭矢——这说明,他们背后的主使者,不想留下任何能追查的证据。”
烛火又跳动了一下。
叶婉君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推开一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廊下挂着的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
“你觉得,是谁?”她背对着阮仪问。
阮仪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很危险。她只是个丫鬟,没有资格指认朝中重臣。但叶婉君问了,她就必须答——而且必须答得有理有据。
“奴婢不敢妄言。”她说,“但可以分析几种可能。”
叶婉君转过身,靠在窗边,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
“说。”
“第一种可能,是军营里的人。”阮仪说,“我们今日查账,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们怕事情败露,所以想杀人灭口。但——”
“但什么?”
“但如果是军营里的人,他们应该更倾向于在军营内动手。”阮仪说,“伪装成意外,比如马匹受惊、训练事故,比在官道上劫杀更隐蔽,也更不容易引起怀疑。而且,军营里动手,可以伪造现场,把责任推给‘意外’或‘疏忽’。在官道上动手,一旦失败,就是公然刺杀镇北侯之女,性质完全不同。”
叶婉君点头:“有理。第二种?”
“第二种可能,是王记商号。”阮仪说,“我们查到了他们虚报价格、以次充好的证据。他们怕大小姐把这些证据带回京城,交给侯爷,所以想在半路截杀,毁掉证据。”
“但证据在我身上。”叶婉君说,“他们杀了我,证据一样会落到侯府手中。”
“除非他们不知道证据在谁身上。”阮仪说,“或者,他们以为杀了大小姐,侯府就会乱,就没人会继续追查这件事。”
叶婉君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他们太小看叶家了。”她说,“我死了,父亲会查得更狠。第三种可能?”
阮仪深吸一口气。
这是最关键的一种,也是最危险的一种。
“第三种可能,”她说,“是朝中的人。”
书房里更静了。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烛火稳定下来,在墙上投下清晰的影子。阮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手心在出汗。
“继续说。”叶婉君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查的是军饷、军需问题。”阮仪说,“这些问题背后,牵扯的是兵部、户部,是朝廷的拨款流程,是各级官员的层层盘剥。而王记商号能在军营采买中一手遮天,背后必然有朝中势力的支持。”
她顿了顿,观察叶婉君的表情。但叶婉君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听着。
“谁最不希望我们查下去?”阮仪继续说,“谁最怕这些证据被公开?谁最怕镇北侯拿着这些证据,在朝堂上发难?”
她没有直接说出那个名字。
但书房里的空气,已经给出了答案。
叶婉君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她拿起那张表格,看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很久。
“徐闻。”她终于说出那个名字。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
阮仪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当朝宰相,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徐闻与镇北侯叶家素来不和,在军费、边防、武将任用上屡有争执。如果军饷问题背后真有徐闻的影子,那么今日的刺杀,就不仅仅是灭口,更是政治斗争升级的信号。
“但这些都是推测。”叶婉君放下表格,“我们没有证据。刺客死了,尸体上没有任何线索。王记商号可以推说是下面的人私自所为,朝中那些人更可以撇得干干净净。”
“是。”阮仪说,“所以奴婢以为,对方的目的可能有两个。第一,是真的想杀大小姐,一劳永逸。第二,是警告——警告叶家不要再查下去,否则下次就不只是刺杀这么简单了。”
叶婉君冷笑一声。
“警告?”她说,“叶家从不怕警告。”
她的手指抚过剑柄。那剑就放在书案旁,剑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银色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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