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的刀法更加凌厉，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叶婉君且战且退，剑光在她身前织成一张网，将刀锋一一挡开。但阮仪看得出来，她在力量上处于劣势——黑衣人的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震得她手臂发麻。
另一边，陈护卫已经斩杀一名黑衣人，正与另一人缠斗。另外三名护卫中，又有一人受伤，大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裤腿。
局势不妙。
阮仪的手摸向腰间——那里什么也没有。她没有武器，没有防身的东西，只有一枚银簪，插在发间。
她咬咬牙，拔下银簪。簪尖在月光下闪着微光，细得像一根针。
有什么用？
她看着场中的战斗，大脑飞速运转。黑衣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匪类。他们的目标是叶婉君，每一招都奔着取她性命。如果叶婉君死了……
阮仪不敢想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视四周。林中黑暗，树木交错，地上是厚厚的落叶。风吹过，落叶沙沙作响。
落叶。
阮仪眼睛一亮。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落叶，又从怀中摸出火折子——这是叶婉君之前给她的，让她夜里点灯用。她颤抖着手打开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
她将火苗凑近落叶。干燥的落叶很快燃起，火势迅速蔓延。她又抓起更多落叶，堆在火堆上。
浓烟升起。
“着火了！”阮仪用尽力气大喊，“林子着火了！”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格外突兀。所有人都是一怔。
黑衣人动作一滞，下意识地看向浓烟升起的方向。就在这一瞬间，叶婉君抓住机会，一剑刺出。
剑光如电。
第二名黑衣人闷哼一声，剑尖刺入他的胸口。他低头看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然后缓缓倒下。
叶婉君抽剑，看向阮仪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剩下的四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
撤退。
他们动作迅捷，转身就朝林中深处掠去。陈护卫想要追击，被叶婉君喝止：“别追，小心有诈。”
四名黑衣人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像从未出现过。
林中恢复了寂静。
只有火堆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浓烟在月光下升腾，像一道灰色的柱子。
阮仪瘫坐在地上，手中的火折子掉在落叶中。她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里衣，风一吹，冷得刺骨。
叶婉君收剑入鞘，走到火堆旁，用脚踩灭了火焰。她看向阮仪，眼神复杂。
“你没事吧？”
阮仪摇摇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她咽了口唾沫，才勉强开口：“没、没事。”
陈护卫和另外三名护卫走了过来。两名护卫受伤，一人手臂被划伤，一人大腿受伤，但都不致命。陈护卫脸上多了道血痕，是被刀锋擦过的。
“大小姐，属下失职。”陈护卫单膝跪地。
“起来。”叶婉君说，“对方有备而来，不怪你们。”
她走到那两具黑衣人尸体旁，蹲下身检查。阮仪也跟了过去，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尸体躺在落叶中，黑衣被血浸透，在月光下呈深褐色。叶婉君扯下他们的面巾——两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面容普通，没有任何特征。
她检查他们的衣物，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没有令牌，没有信件，没有任何能标识身份的东西。武器是普通的制式长刀，刀身上没有任何标记，刀柄磨损严重，显然是用了很久的旧刀。
“死士。”叶婉君站起身，脸色冰寒，“专门培养的，任务失败就自尽，或者被灭口的那种。”
阮仪看着那两具尸体。他们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映着天上的月亮。其中一人的嘴角有黑血渗出——应该是事先服了毒。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阮仪问，声音还有些颤抖。
叶婉君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京城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在夜色中像一片星海。但此刻，那片星海在她眼中，却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中藏着无数毒牙。
“看来，有人不想我查军营的事。”她缓缓说，声音冷得像冰，“或者，单纯不想我活着回去。”
她转过身，看向阮仪。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但眼中翻涌着某种深沉的东西，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这京城，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她说，“阮仪，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阮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些无标识的武器，看着叶婉君冰冷的表情。
脑中闪过营门外的那一幕——王记商号的商人，军营文书，那个沉甸甸的小包裹。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阮仪说，声音渐渐平稳，“他们知道我们的路线，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经过这里。他们埋伏在林中，等我们进入最狭窄的路段才动手。箭矢先射，是为了制造混乱，逼我们下马。死士再上，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她顿了顿，继续说：“如果只是警告，不必动用死士。如果只是不想让你查军营的事，也不必在回城路上动手——在军营里动手，伪装成意外，更容易。”
叶婉君看着她：“所以？”
“所以他们的目的，就是杀你。”阮仪说，每个字都清晰，“在京城之外，在回城的路上，制造一场‘匪类劫杀’的假象。你死了，镇北侯痛失爱女，军心必然动荡。而军营里那些账目问题，那些军饷克扣，那些王记商号的勾当……就再也没人深究了。”
林中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无数窃窃私语。
叶婉君沉默良久。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她脚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那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们是要我死。”
她抬起头，看向京城方向。那里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回城。”她说，“今夜之事，不得外传。陈护卫，处理掉尸体。”
“是。”
陈护卫和另外两名护卫开始搬运尸体。叶婉君走到马旁，翻身上马。阮仪也跟了过去，上马时腿还在发软，差点没踩稳马镫。
一行人重新上路。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单调的响声。月光从树缝中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破碎的镜子。
阮仪看着前方叶婉君的背影。那个背影挺直，坚定，像一杆标枪，刺破夜色。
但阮仪知道，今夜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有人要叶婉君死。
而叶婉君活着回去了。
那么接下来，会是什么？
她握紧缰绳，掌心传来皮革粗糙的触感。夜风吹过，带着林间特有的潮湿和腐朽的气息。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悠长而凄厉，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京城越来越近。
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起来，高大，厚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城墙上的灯笼连成一线，在夜风中摇曳，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阮仪看着那些灯笼，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光，温暖，明亮，驱散黑暗。
但那光下，藏着多少阴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真正踏入了这个时代的权力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是血，是刀，是你死我活。
马匹踏上官道，速度加快。京城城门就在前方，守卫的士兵举着火把，火光在夜色中跳动。
叶婉君勒住马，回头看了阮仪一眼。
月光下，她的眼神深邃，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记住今夜。”她说，“记住这种感觉。”
阮仪点头。
她当然会记住。
记住箭矢擦过耳边的呼啸，记住刀剑碰撞的火星，记住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记住死亡近在咫尺的冰冷。
记住这一切。
然后，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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