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辛丑回京
光绪二十七年十一月，北京城迎来了它落魄的主人。
从正阳门进城的两宫銮驾，排场虽大，却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心虚。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可沿街的洋兵岗哨，像一根根钉子，把天子的威严扎得千疮百孔。慈禧坐在十六人抬的大轿里，隔着纱帘，看着东交民巷方向那飘扬的各色国旗，脸上是看不透的阴晴。
“老佛爷，到了东安门了。”李莲英低声提醒。
“嗯。”慈禧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她理了理身上的明黄缎袍——这是在西安特意赶制的，为的就是回京这一刻的“体面”。
最考验脸皮的时刻到了。
按照礼部拟定的行程，回宫前，慈禧必须“接见”各国公使夫人。这不是恩典，是城下之盟。
仪鸾殿（重建后）内，当那些金发碧眼、穿着束腰裙子的公使夫人们走进来时，慈禧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瞬间就换上了一副慈祥和蔼的面具。
“夫人们远道而来，辛苦了。”慈禧居然站起身，甚至还微微颔首，用生硬的英语夹杂着中文说道，“庚子年，多有惊扰。如今咱们是一家子人了。”
她拉着美国公使夫人的手，笑容满面，语气亲昵得像是多年未见的亲戚：“回去告诉你们的丈夫，老佛爷很喜欢他们。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
旁边的光绪帝垂手而立，像个多余的影子。他看着这一幕，听着慈禧那虚伪的寒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接见完毕，慈禧重新坐回那把龙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屈辱与狠戾的冷峻。
“莲英，”她声音冷得像冰，“传旨：着袁世凯、张之洞、刘坤一，即刻商议变法新政。要告诉天下臣民，误国家者在一私字，困天下者在一例字。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这道上谕，写得冠冕堂皇，仿佛真的是洗心革面。但只有慈禧自己知道，这“新政”不过是她为了保住权位而穿上的新衣。
“太后圣明！”荣禄等心腹跪在地上高呼。
“圣明？”慈禧冷笑一声，看着窗外那片被洋人圈走的使馆区，“洋人喜欢变法，那咱们就变给他们看。他们不喜欢那帮守旧的王公，那咱们就把那帮人革职查办。只要他们不打进宫来逼我下台，这戏……爱怎么唱就怎么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太监们重新挂上的明黄帷幔。
“至于载湉……”她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唯唯诺诺的皇帝，眼神里满是轻蔑，“让他跟着练练吧。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与时俱进’。只要这变法的大权还在哀家手里，改来改去，这天下还是叶赫那拉氏的。”
回銮了，紫禁城还是那个紫禁城。
但慈禧很清楚，从她向洋人低头微笑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把那个“唯我独尊”的旧梦，换成了“挟洋自重”的新局。
“回銮……呵呵。”
她低声自语，手指划过冰冷的窗棂。
“只要这把椅子还在，就算是唱傀儡戏，哀家也是那个唯一的班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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