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甲午烽烟
光绪二十年十月初十,颐和园排云殿。
锣鼓喧天,丝竹悠扬。慈禧太后六十岁的“万寿正庆”正在高潮。戏台上,谭鑫培的《龙凤呈祥》唱得字正腔圆;戏台下,王公大臣、福晋命妇黑压压跪了一片,山呼“太后万寿无疆”。
慈禧穿着明黄缎绣五彩云金龙寿字氅衣,端坐正中,满头珠翠,面若银盆,正听得津津有味,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开了花。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歌舞升平的幻梦。
礼亲王世铎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脸色灰败如土,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一头跪倒在慈禧脚边,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太……太后!大事不好!北洋水师……在黄海……全军覆没矣! 丁汝昌……殉国了!定远、镇远……都沉了!日本人的兵舰……离天津卫……没多远了!”
“哐当!”
慈禧手里那只盛着人参茶的白玉盖碗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她满手背,也溅湿了她那件价值连城的寿字氅衣。
戏台上的锣鼓点戛然而止。整个排云殿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几千颗脑袋死死抵在地上,没人敢喘一口大气。
慈禧没有理会手背的烫伤,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刚刚还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臣子。
“全……军……覆没?”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子割肉,听得人头皮发麻。
“嗻……据李鸿章电奏……确系……确系惨败……”世铎抖如筛糠。
“好……好一个李鸿章!好一个北洋水师!”慈禧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能划破耳膜,“老娘过个生日,你们就给老娘送来这么一份‘大礼’?!平壤丢了,黄海输了,这脸打得响不响啊?!”
她猛地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在戏台灯光的映照下,投下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阴影。
“太后息怒!太后保重龙体啊!”庆亲王奕劻带头哭喊。
“息怒?”慈禧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几步冲到戏台前,指着台下跪着的李鸿章的方向(李未在场),破口大骂,“李少荃!你这个老废物!当初修园子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你的北洋水师‘攻守有余’?现在余到哪里去了?!余到海底喂王八了吗?!”
她骂得极其难听,完全撕破了“太后”的伪装,变回了那个在劈柴胡同里骂街的叶赫那拉·杏贞。
“太后……”光绪皇帝跪在稍远的地方,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地开口,“儿臣……儿臣以为,战事危急,是否暂缓庆典,拨银赈济北洋,调聂士成等部速援京畿……”
“你闭嘴!”慈禧猛地回头,那双眼睛像毒蛇一样盯着光绪,眼神里没有一丝母子情分,只有被扫了兴致的狂怒和迁怒,“皇帝是嫌哀家这寿过得不痛快,是不是?你是想告诉天下人,你亲政了,打输了仗,都是你亲爸爸的错,是不是?!”
“儿臣不敢!儿臣万万不敢!”光绪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
“不敢?”慈禧冷笑一声,转回头,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突然变得诡异的平静,却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寒意:
“皇帝,你给哀家听清楚。今天谁让哀家过不成这个生日,哀家就让他一辈子都过不成生日!”
这话,比任何咆哮都可怕。
她顿了顿,仿佛在消化这股滔天的怒火,然后一字一句地下达了那道著名的谕旨:
“庆典……照常进行!戏,接着唱!谁也不许哭丧着脸,不许坏了哀家的兴致! 至于日本人……”
她嘴角勾起一抹扭曲而狠毒的弧度:“既然李鸿章打不赢,那就让李鸿章去求和!让张荫桓、邵友濂去!只要不耽误哀家这六旬万寿,割地赔款……只要不失了哀家体面,你们看着办!”
“嗻……”满殿王公,哭着应声。
戏台上,《龙凤呈祥》的锣鼓再次敲响,只是那喜庆的旋律,此刻听起来像是送葬的哀乐。
慈禧重新坐回椅子上,太监慌忙换上一件新衣。她端起另一碗茶,手还在微微发抖,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接着唱……”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对戏子说,又像是在对那个即将倾覆的王朝说,“只要哀家还活着……这戏,就得唱下去……”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带着渤海湾的血腥气,吹进了这金碧辉煌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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