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湘淮暗斗
同治三年冬，两江总督衙门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中。
曾国藩捏着那封来自北京的“密谕”，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纸张。字里行间虽然没有半个斥责的字眼，但那句“纪律严明与否，天下瞩目”，以及“财物充公”的命令，像两把钝刀子，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九弟……”曾国藩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满脸横肉且带着几分醉意的曾国荃，声音苍老得像是老了十岁，“太后是何等人物？你那‘大索三日’，是把把柄亲手递到了她手里啊！”
曾国荃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酒水溅了出来，他红着眼睛吼道：“大哥！咱们兄弟出生入死十几年，死了那么多弟兄才打下这天京！那金银本来就是咱们拿命换的！凭什么充公？凭什么给那帮旗人糟蹋？！那慈禧太后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懂什么！”曾国藩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太后要的不是那点银子！她要的是规矩！是让你我明白，这天下是谁的！你贪了银子，她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你拥兵自重、不听号令，那就是找死！”
他背过身去，看着窗外枯败的梧桐，声音低沉而绝望：“现在满朝文武都在盯着咱们曾家。太后那道密谕，不是在商量，是在警告——如果不交出财权，下一步就是兵权，再下一步……就是人头！”
就在这时，门外通报：“淮军统领李鸿章李大人到访。”
门帘一挑，李鸿章裹着一股寒风走了进来。他看着脸色铁青的曾国藩和醉眼惺忪的曾国荃，脸上堆着那种标志性的、略显圆滑的笑意，但眼神却在飞速地扫视着屋内的气氛。
“老师，九帅。”李鸿章拱手，姿态放得极低，但那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听闻九帅身体不适，门生特来探望。”
曾国荃最烦这个“师弟”，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他。
曾国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强笑道：“少荃（李鸿章字）来了。坐。如今你署理两江，事务繁杂，不必为这点小事奔波。”
“老师言重了。”李鸿章坐下，给曾国荃斟了一杯醒酒茶，动作自然流畅，“门生此次来，一是看望九帅，二是……带了点‘东西’给老师。”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
曾国藩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那是北京传来的消息：恭亲王奕䜣在朝会上提议，鉴于湘军兵力过剩且粮饷难继，应“酌量裁撤”，并将部分防务移交淮军接管。
这哪里是提议，分明是催命符。
“少荃啊……”曾国藩放下信纸，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得意的门生，“这是太后的意思，还是六王爷的意思？”
李鸿章笑容不变，眼神却沉静下来：“老师，您是聪明人，门生就不绕弯子了。太后的意思，是‘天下不可一日无总督，亦不可一日无湘淮’。如今长毛已平，捻匪未灭。淮军正值壮年，正可北上剿捻。至于湘军……老师，您也知道，九帅的部下现在军心浮动，若不及时整饬，恐怕真要出大乱子，到时候就不好看了。”
这番话，绵里藏针。
翻译过来就是： 老师，你弟弟闯祸了，太后不放心湘军了。让我淮军来接班，去打捻军。您要是识相，就自己裁撤湘军，还能保住侯爵的帽子；要是不识相，太后可就要动手了。
曾国藩沉默良久。他看着李鸿章，又看了看还在耍酒疯的弟弟。他知道，这是慈禧的阳谋。她不需要亲自下旨，只需要扶植淮军，稍微给点压力，他就会陷入“不裁军则抗旨，裁军则自废武功”的两难境地。
“少荃，”曾国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英雄迟暮的疲惫，“你回去告诉太后……还有六王爷。就说，曾国藩……遵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还是说了出来：“裁撤湘军两万五千人。由鲍超部开始。至于九弟……他确实积劳成疾，我会让他……‘因病开缺’，回乡调养。”
李鸿章心中狂喜，面上却是一副震惊和挽留的模样：“老师！九帅乃是首功之臣，此时让他开缺，天下人会怎么说？门生这就回京，一定在太后面前替九帅周旋！”
“不必了。”曾国藩摆摆手，惨然一笑，“这是太后的意思，也是……最好的结果。少荃，淮军交给你了。记住，永远别让太后觉得你‘尾大不掉’。这把刀，得时刻握在主人手里，才不会伤到自己。”
送走李鸿章后，曾国荃猛地摔碎了酒杯，指着门外大骂：“李鸿章！小白眼狼！你等着！我曾国荃就算回了老家，也不会放过你！”
曾国藩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漫天的飞雪，低声吟诵：“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慈禧听完安德海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瞧瞧，”她对着帘外的奕䜣说道，“曾国藩还是懂事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至于李鸿章……”
她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眼神幽深：“这把刀，磨得不错。就是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生锈，或者……反过来割伤主人的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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