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兰贵人
储秀宫的春天,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脂粉香。
兰贵人叶赫那拉·杏贞搬进来的头一个月,过得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风光。虽然有了名分,但贵人位分低微,住的是偏殿耳房,每日晨昏定省,对着皇后钮祜禄氏、丽贵妃、婉嫔等人磕头请安,姿态要放得比谁都低。
咸丰帝并没有急着召幸她。后宫佳丽如云,皇帝身子又弱,偶尔想起这个选秀时眼神“特别”的女子,也只是在政务烦心时,随口问一句“那兰贵人近来如何”。
太监宫女们的势利眼,比刀子还快。见圣眷不浓,储秀宫上下对这位新主子的态度便有些怠慢。茶水是温的,点心是隔了夜的,甚至连熏殿用的檀香,都比别处少了一截。
“小主,云锦阁新到的杭绸,又被丽贵妃那儿截了胡,说是要给皇上做夏衫。”贴身宫女翠儿委屈地回禀,手里捧着一匹粗粝的苏州布。
杏贞没有接话。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边的《资治通鉴》。这是她在安徽时偷偷带出来的,也是她唯一的慰藉。窗外是满园春色,窗内是她如冰的心境。
父亲惠征的来信也到了,字迹潦草,满纸都是“亏空”、“亏空”。他在安徽的日子越发难过,指望女儿“得宠”来挽救家族命运的心情,几乎要从纸背渗出血来。
压力像是一座大山,压在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肩上。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把那封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翠儿,”杏贞放下书,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把我的那方旧砚台拿来。”
“小主,那砚台都干了……”
“拿来。”杏贞打断她,眼神锐利,“再去讨些上好的松烟墨。”
从那天起,储秀宫偏殿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杏贞开始练字。她练的不是闺阁中流行的簪花小楷,而是模仿咸丰帝的“馆阁体”——那种方正、严谨、带着帝王气象的字体。
她记得选秀那天,咸丰帝接过太监递上的折子,眉头微皱,显然是对那奏折上的字迹不满。她也记得,皇帝在随手批阅时,那种力透纸背却又略显颤抖的笔触——那是病体支离与心力交瘁的结合。
她不仅要学他的字,更要学他的气。
机会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夏夜降临。
咸丰帝在养心殿批阅奏折直到深夜。南方的太平军势如破竹,广西、湖南连连告急,折子堆得像小山一样。皇帝本来就体弱,加上肝火旺盛,突然一阵眩晕,手中的朱笔“啪”地掉在龙案上,溅起一串猩红的血点。
“皇上!”太监们慌忙上前。
咸丰帝摆摆手,脸色苍白如纸。他想批完这道关于湖南防务的折子,但眼前发黑,手臂酸软,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叫……叫人拟旨。”皇帝的声音虚弱不堪。
这时,随侍的太监安德海,那个尖嘴猴腮、心思活络的“安公公”,忽然跪奏道:“万岁爷,奴才斗胆。储秀宫那位兰贵人,听说写得一手好字,模样又标致,不如……叫来伺候笔墨?横竖是拟个稿,奴才们誊抄便是。”
安德海也是看准了皇帝此刻最烦用人,需要一个听话又不出错的替代品。
咸丰帝闭着眼,疲惫地挥了挥手:“宣。”
当杏贞一身素净旗装,低眉顺眼地走进养心殿时,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药味和焦躁的气息。她跪下,请安,声音清亮却不刺耳:“奴才兰贵人,叩见皇上。皇上圣安。”
咸丰帝睁开眼,看着跪在下方的女子。比起一个月前选秀时的锋芒毕露,此刻的她温顺得像一只羔羊。但他还是在那低垂的眼睫下,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镇定。
“起来吧。替朕批几个字。”咸丰帝指了指那本摊开的奏折,“湖南战事紧急,命骆秉章……固守长沙,不得有误。”
“嗻。”杏贞起身,走到龙案旁。
她拿起那支还沾着皇帝体温的朱笔,手稳如磐石。蘸墨,落笔。她的动作流畅而有力,那一笔一划,简直和咸丰帝的字迹有八九分相似——方正、拘谨,却又透着一股狠劲儿。
咸丰帝原本只是想试试,此刻却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杏贞写完,放下笔,后退一步,垂首而立,仿佛刚才那惊艳的一幕从未发生。她甚至没有多看皇帝一眼,生怕惊扰了这份微妙的平衡。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良久,咸丰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放松和满意:“难得……你有这份心思。以后晚间若得空,便来此处伺候。朕……眼涩得很。”
这句话,在旁人听来是怜惜,在杏贞听来,却是通往权力核心的第一把钥匙。
她再次跪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感激:“嗻。奴才遵旨。愿为皇上分忧。”
走出养心殿,外面的雨还在下。杏贞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感觉肺腑都被清洗了一遍。她摸了摸袖中那方已经被手心汗水浸湿的旧砚台,嘴角浮现出一抹只有在无人处才会绽放的冷笑。
父亲需要的不是丝绸,不是银子。她要的,也不是那点卑微的宠爱。
她要的是这支笔,这方砚,这个病弱皇帝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江山。
从今夜起,兰贵人不再是那个只能跪着说话的秀女。她是皇帝的眼睛,是皇帝的影子,是未来那个将要搅动风云的……懿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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