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是不是又不睡?”
安安的声音带着热气,烧意从小小的身子里透出来,贴在苏锦岁胳膊上,烫得她眉心压下去。
她摸了摸孩子额头,又搭上腕脉。
脉浮,数,寒邪外束,里面又虚。
逃荒路上最怕孩子起热,吃不好,睡不好,脚底还破了口,风寒趁着虚处往里钻。
“娘不困。”
“骗人。”
安安睁着发红的眼,嘴唇干得起皮,却还把怀里的粮袋往她手边推。
“娘吃米,吃了就困了。”
苏锦岁把粮袋推回去,指尖在孩子鼻尖点了下。
“米不是安神药。”
“那啥是?”
“等娘给你找出来。”
她把身上能清点的东西一样样摆在膝前。
半袋糙米,几枚银针,一只磨旧的针包,还有一个灰布药囊。
药囊是外祖父沈老大夫留的,边角磨烂,系绳换过几回,里面常年带着草药气。
她前世把这药囊当念想,后来被苏锦瑶骗去,说是替她保管沈家遗物。
再后来,苏锦瑶拿着药囊和针筒去了军区,成了众人口中的沈家传人。
苏锦岁拨开药囊口,里面只剩些碎末,紫苏叶干得发脆,干姜片裂成小块,还有几粒陈年苍术屑。
她的手停在药囊里。
一股旧药味钻出来,辛辣里混着陈腐的甜苦。
外祖父临终前,屋里也有这种味,可那时还夹着另一股不对的气味。
甜腻发闷,贴在喉咙里散不开。
沈老大夫行医半辈子,最忌药材串味,药柜每日擦,药罐每日晒,临终那晚屋里却乱得不像沈家药房。
她还记得外祖父的手。
指尖发黑,指甲缝里有灰痕,嘴唇干裂,眼白浑黄。
所有人都说是久病拖垮了身子。
可沈家人看病,从不把病拖到那份上。
苏锦岁把药囊收紧,眼底压住那点翻出来的旧疑。
现在不能查。
她得先让安安活着。
安安烧得难受,小脑袋在她腿上蹭了蹭。
“娘,我热。”
“热就对了,寒气往外走,身上才会热。”
“那我能不能不喝苦药?”
“不能。”
安安皱起小脸,声音委屈:“那少苦一点行不行?”
苏锦岁看他这副样子,喉头紧了紧,面上却没松口。
“喝完给你半粒米。”
“半粒?”
“荒年药钱贵,甜嘴也贵。”
安安苦着脸想了半天,讨价还价。
“一粒,娘,我病得这么认真。”
苏锦岁手里的针差点没拿稳。
她把针在火边烤过,又用布擦净,按住安安手背的合谷穴。
“别动。”
安安立刻闭嘴,两只眼瞪得圆圆的。
“娘,扎这里治脚吗?”
“治发热,疏风,通经。”
“啥叫通经?”
“就是把堵住的路打开,让坏东西出去。”
“那奶的心里也堵,娘给她扎过,咋没出去?”
旁边有个缩在草堆里的逃荒汉子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翻身装睡。
苏锦岁也忍了忍,才把针落下去。
“她堵得年头久,得多扎。”
安安认真点头:“那安安少堵点。”
银针入穴,孩子手指蜷了蜷,嘴巴抿紧,硬是没喊疼。
苏锦岁又取曲池,手法稳,进针不深,捻转后留了会儿。
热气在孩子额上冒出来,鼻息也没刚才那么急。
她把紫苏和干姜碎末用石片碾开,倒进搪瓷缸里,加了点水,架在小火上慢慢熬。
水不多,药味出来得快,辛香散开,驱走了些许潮冷。
安安闻到味就缩脖子。
“娘,这药闻着就凶。”
“凶药打凶病。”
“我能叫它叔吗?”
“叫爷也得喝。”
安安撇嘴,等药汤凉到能入口,双手抱着搪瓷缸,小口小口往下咽。
苦得脸都皱成一团,还记着不把药洒了。
喝完后,苏锦岁把他裹进棉袄里,掌心贴着后背轻轻搓。
不多会儿,孩子额头起了汗,汗珠把灰泥冲出浅痕,脉象总算不再乱跳。
苏锦岁松开手,背后却传来草叶被踩弯的声响。
她立刻收针,侧身挡住安安。
“谁?”
灌木后钻出个瘦高的姑娘,约摸十四岁,头发乱糟糟地用草绳绑着,怀里抱着一把野菜,脸上沾着泥,眼睛亮得惊人。
她被苏锦岁盯住,脚尖往后挪。
“我没偷你东西。”
苏锦岁扫过她怀里的野菜。
“你看多久了?”
“从你扎手背那会儿。”
姑娘咽了下口水,视线落在针包上,又赶紧移开。
“你真会治病?”
“会一点。”
“会一点能把烧退下去?”
苏锦岁没答,只把安安额头的汗擦干。
姑娘抿着嘴,像是想走,又舍不得走。
不远处传来苏大河的骂声。
“方小满!你躲哪儿去了?把野菜拿出来,老子看见你挖了满怀!”
姑娘抱紧野菜,脸色变了。
苏大河从土坡后绕出来,袖子卷到手肘,冲她伸手。
“拿来!”
方小满往后躲:“这是我自己挖的。”
“你一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吃那么多干啥?苏家这么多人饿着,给点野菜咋了?”
方小满咬牙:“我也饿。”
苏大河嗤了一声,抬手就去抢。
苏锦岁把搪瓷缸放下,起身挡到方小满前头。
“苏大河,手伸惯了?”
苏大河一看是她,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关你屁事?这野丫头偷摸跟着咱们队伍,白占地方,我拿她点菜咋了?”
“逃荒路不是苏家的。”
“你少拿话噎我,她又不是你闺女。”
“现在是我请她带路找药草。”
方小满愣住,抬头看苏锦岁。
苏大河也愣了,随即嚷起来:“你请她?你拿啥请?粮吗?”
苏锦岁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枯枝,挑开方小满怀里的野菜。
“灰灰菜能吃,焯水去涩。这个不是野蒜,根须发黑,有毒,扔了。”
方小满脸色一白,赶紧把那几根挑出来。
苏锦岁接着说:“我教你认能吃的,能入药的。你帮我带路,找河沟,找背风坡。”
方小满抱着野菜的手松了些。
“你不抢我的?”
“你挖的归你。”
“那你要啥?”
“路。”
苏大河气得往前迈了一步。
“苏锦岁,你宁可帮外人,也不帮自家人?”
苏锦岁看着他。
“你是自家人?”
苏大河被堵得脖子粗了,抬手想指她,想起白天那根银针,又把手收回去。
“行,你等着,明儿走不动别求我背孩子。”
安安从棉袄里探出头,小嗓子还有点哑。
“我娘不用你背,你背了要抢饭。”
草堆里又有人笑。
苏大河脸色发紫,骂骂咧咧走了。
方小满看着苏锦岁,眼里戒备没散,倒多了点别的东西。
“你刚才真能看出有毒?”
“根黑,味冲,断口发涩,吃了会吐。”
“那你教我?”
“你带路。”
方小满把野菜重新抱好,又偷偷看了一眼安安。
“他还能走吗?”
“能走短路,不能拖。”
“前头有条干河沟,沟底还有点泥水,边上有草根,白天人多,夜里能去。”
苏锦岁把针包收进衣襟,背起安安,药囊贴着心口旧伤一样沉。
“带路。”
方小满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她。
“我叫方小满,没爹没娘,也没粮,你要是骗我,我跑得快。”
苏锦岁抱紧安安,跟上她的步子。
“跑得快更好,明天帮我盯着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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