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裴府后巷,车帘外的人声渐渐稀了。
沈青黛仍保持着靠在车壁上的姿势,指尖却已悄然滑向袖中短刃。裴寂方才那句“我们走”说得平静,可她跟了他这些时日,知道那正是他要动手的前兆。
“郎君。”她压低声音,“不对劲。”
裴寂闭着眼,耳廓微动:“车后有人。”
话音未落,车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沈青黛猛地扑过去,将裴寂按在车壁上,一支弩箭擦着她的鬓发钉入车壁,箭尾犹自震颤。
“走!”裴寂低喝。
车夫福安早已得了暗示,一抖缰绳,马车骤然加速,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辘辘声。可不过转过两条街,前方巷口忽然横出一辆牛车,几个黑衣护院手持刀棍,堵住了去路。
沈青黛掀开车帘,冷声道:“果然来了。”
她回头看了裴寂一眼。裴寂仍端坐在暗处,面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你早料到他会动手?”沈青黛问。
“字据到手,他便再无顾忌。”裴寂淡淡道,“杀了我们,字据可夺回,罪名可推给柳家,北境的五十万两,他依旧能吞得干干净净。”
沈青黛忽然明白了。
裴成原方才在书房里立字据,本就是缓兵之计。他要的从来不是讲和,而是让他们放心走出那扇门。
“福安,绕道。”她沉声道。
福安应了一声,猛打方向盘,马车险擦着牛车拐入一条窄巷。可巷子深处,又有两条人影翻墙而下,刀光直逼车辕。
沈青黛推开车门,足尖一点,跃上车顶。她手中软剑如灵蛇出洞,剑锋贴着一名黑衣人的手腕掠过,那人闷哼一声,钢刀当啷落地。另一人见状,立刻从怀中掏出短弩,沈青黛却似早有预料,剑身一挑,将地上那柄钢刀挑起,正正打在弩机上。
“咔”的一声,弩箭偏了方向,射入墙中。
“留活口。”裴寂在车内道。
沈青黛会意,剑势一变,不再求杀,而是专攻对方关节。不过数招,两名黑衣人便被她点倒在地,其中一人还想咬破口中毒囊,被她一剑柄敲在下颌,硬生生将毒囊打落。
巷外,福安已驾车冲出重围。沈青黛拎起一人衣领,沉声道:“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死死咬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裴府方向。
沈青黛冷笑:“不必问了,裴成原的狗。”
她从那人怀中搜出一块腰牌,上刻“裴府亲卫”四字,又从另一人身上摸出一封未及送出的密信。信上只有八个字:“事成之后,沉塘灭口。”
沈青黛将腰牌与密信收好,翻身上车。
车厢内,裴寂仍闭着眼,听见她进来,才缓缓开口:“如何?”
“两个人证,一块腰牌,一封密信。”沈青黛将东西放在他手中,“裴成原要杀我们灭口,倒是留了不少凭据。”
裴寂指尖抚过腰牌上的刻痕,嘴角微扬:“够了。”
“现在去哪儿?”
“北境军需官周大人,三更前会经过城西柳家米行。”裴寂道,“密押和印鉴,本就该交到他手里。至于这字据和杀人凭据——”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送都察院。”
沈青黛心头一震。
她原以为,拿到字据只是为了保命。可裴寂要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自保,而是把裴成原从北境军饷这潭浑水里,连根拔起。
“你就不怕打草惊蛇?”她问。
“蛇已出洞。”裴寂睁开眼,虽仍看不清周围,却仿佛有光,“他今日敢派人截杀裴家嫡子,明日就敢对北境动手。与其等他吞下五十万两再反咬柳家一口,不如现在就把火,烧到他房梁上去。”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沈青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当初赌他,一点也没错。
城西米行的后门悄无声息地走过一人。
此人是一名穿着青袍的中年男子,正是北境军需官周显。
见面后,他接过裴寂递来的紫铜印鉴与密押纸条,就着灯笼细看了一遍,神色骤然凝重。
“裴公子,沈娘子,此事若真如字据所言,裴县令私挪军饷,那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所以周大人最好记住,”沈青黛淡淡道,“印鉴是裴寂亲手所交,密押一字不差。五十万两军饷,日后无论落在谁手里,都请大人留好账目。”
周显点头,将印鉴贴身收好:“下官明白。都察院那边,下官也有旧友,明日一早,便可递折子。”
“不急。”裴寂忽然道,“折子,要等裴成原把银子调出柳家票号时再递。”
周显一怔:“为何?”
“他要吞银子,就得先动账。”裴寂冷冷道,“等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把亏空转成死账的那一刻,才是他罪证最齐全的时候。”
沈青黛看着他,心中暗叹。
这哪里是釜底抽薪,分明是连锅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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