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上辘辘作响,驶入裴府那朱红的高墙之内。
沈青黛刚一下车,便觉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她敏锐地察觉到,府中巡逻的护院比往日多了一倍,且个个眼神警惕,不似寻常。
“娘子,公子,老太爷在书房等你们。”秋惠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她面色惨白,声音尖细,“老太爷说,请公子与娘子即刻过去,不得有误。”
裴寂摸索着下了车,低声对沈青黛道:“看来,秋惠那丫头回府后,把咱们在慈安寺的事,添油加醋地禀报了。”
沈青黛压低声音道:“裴成原敢在此时召见,定是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你待会儿只需装作盲态,其余的,交给我来应对。”
“好。”裴寂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极重,“记住,印鉴和密押,绝不能交到他手里。他若是问起,便推到我身上,说我已交给了北境的军需官。”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一路行至裴成原的书房。
书房内,裴成原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五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走进来的两人。他面前,正摊着一份账册。
“孽障,跪下!”裴成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嗡嗡作响。
裴寂身形一顿,福安立刻上前半步,搀扶着他缓缓跪下。沈青黛则微微福身,不卑不亢地站在一旁。
“父亲息怒。”裴寂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不知父亲召儿前来,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裴成原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账册狠狠掷在裴寂面前,“你私自勾结柳家,意图染指北境军饷,你可知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沈青黛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看向那本账册,心中顿时了然——这定是裴成原设下的圈套,想以此逼迫裴寂交出印鉴。
“父亲何出此言?”裴寂微微皱眉,声音透着一丝迷茫,“儿子眼盲,不知父亲手中的账册从何而来。儿子与柳家结亲,不过是想借柳家的财力,为父亲分忧。北境军饷亏空之事,儿子虽略有耳闻,却从未敢插手。”
“略有耳闻?”裴成原猛地站起身,走到裴寂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秋惠已报,你们今日在慈安寺密谋,还带了一个黄铜匣子。那匣中,可是柳家票号的印鉴与密押?”
沈青黛上前一步,挡在裴寂身前,声音清冷:“父亲,此事是儿媳的主意。柳家愿以印鉴为凭,助裴家填补亏空,并非是要染指军饷,而是想与裴家做一笔互惠互利的买卖。”
“互惠互利?”裴成原嗤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刺向沈青黛,“柳家要的是什么?五成抽成?沈青黛,你莫不是以为,老夫老糊涂了,看不出你们柳家的狼子野心!”
他猛地逼近沈青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杀意:“你以为,交出印鉴,裴家就会感激你们?老夫告诉你,只要你们敢把印鉴交到军需官手里,老夫就能让那军需官‘暴毙’,到时候,五十万两的亏空,全算在柳家头上!你们柳家,就是下一个被抄家的!”
沈青黛心头剧震,她知道裴成原心狠手辣,却没想到他竟想将柳家彻底拖下水,做替死鬼。她咬了咬牙,刚要开口,却听裴寂冷冷地打断。
“父亲,你若是只想杀人灭口,今日便不会在这里与我们废话。”裴寂缓缓站起身,虽然眼盲,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你要的,是柳家的印鉴,以及那五十万两银子,对吧?”
裴成原瞳孔一缩,死死盯着裴寂:“你……”
“印鉴,在儿子手里。”裴寂从袖中取出那枚紫铜印鉴,以及那张写满密语的纸条,轻轻放在桌上,“儿子可以交给你,不过,儿子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裴成原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伸手便要去拿印鉴。
裴寂却猛地一拍桌子,将印鉴震得滑出桌面,恰好落在沈青黛脚边。他声音冷冽如冰:“条件就是,父亲必须立下字据,承认这五十万两军饷,是你为填补朝中亏空,私自挪用的。柳家只是受你所托,代为周转。若有一日东窗事发,柳家只是受牵连,而你裴成原,才是主谋!”
裴成原脸色瞬间铁青,他死死盯着裴寂,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瞎眼”的儿子。他万万没想到,裴寂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要挟他!
“孽障!你敢威胁老夫?!”裴成原怒吼一声,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裴寂咽喉。
沈青黛眼疾手快,一把将裴寂拉开,同时手中软剑出鞘,挡在裴寂身前,冷声道:“父亲,郎君虽盲,却是裴家嫡子。您若是杀了他,这印鉴,您便永远也拿不到了!”
裴成原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杀意与贪婪交织。他死死盯着沈青黛脚边的印鉴,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剑。
“好,好,好!”裴成原连说三个好字,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字据,老夫可以立。但印鉴,必须立刻交到老夫手里!”
沈青黛弯腰捡起印鉴,却没有递过去,而是看向裴寂。裴寂微微颔首,她这才将印鉴放在桌上,冷冷道:“父亲,字据。”
裴成原咬牙,从书案上扯过一张宣纸,提笔写下字据,按上手印,狠狠掷在裴寂面前。
裴寂摸索着拿起字据,指尖触碰到那鲜红的手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转头对沈青黛道:“娘子,我们走。”
两人转身离去,走出书房的那一刻,沈青黛听到身后传来裴成原咬牙切齿的声音:“好一对狠毒的夫妻……”
马车再次驶出裴府,沈青黛靠在车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她看向裴寂,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你今日,当真大胆。若他方才真的一剑杀了你……”
“他要的是印鉴,更是柳家的银子。只要银子没到手,他就不会杀我。”
沈青黛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字据,你当真要留着?”
“当然。”裴寂将字据收入怀中,声音冷冽,“这不仅是保命符,更是我们日后扳倒他的铁证。”
沈青黛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这个男人,眼盲心亮,算无遗策,与他合作,是她这辈子最冒险,也最正确的决定。
“裴寂,”她轻声道,“我们,能赢吗?”
裴寂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嘴角那抹冷笑,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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