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初破，秋雨暂歇，空气中透着一股湿冷的寒意。
沈青黛一袭素色罗裙，披着白狐裘，坐着篷车，由柳家的两名死士护卫，缓缓行至城外的慈安寺。
裴寂则撑着那把鸦青色的油纸伞，由哑仆福安搀扶着，在约定的时间也到了慈安寺。
慈安寺后山的藏经阁，是两人约定的地点。这里香客罕至，只有几株百年古柏在秋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青黛站在窗前看着院中落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如霜：“印鉴和密押，我已经带来了。但裴寂，我要你立下字据，此事若败露，你必须保柳家全身而退。”
裴寂反手关上厚重的木门，福安如铁塔般守在门外。
他走到桌前坐下，将油纸伞靠在桌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字据？娘子，你我是绑在同一条船上的蚂蚱，我要是沉了，你沈青黛和柳家，也别想独善其身。”
沈青黛转过身，美目中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话虽如此，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裴寂，你视力虽模湖，这世道却比谁都看得清楚。我交出了柳家的命脉，若连一点保障都没有，这买卖，我做不来。”
“好。”裴寂没有废话，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摸索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宣纸，推到桌沿，“这是裴成原贪墨五十万两军饷的账册副本，上面有他亲笔批示的暗记。只要我出事，这份东西会在半个时辰内送到御史台。”
沈青黛心中一凛。她知道，裴寂这是把刀柄递到了她手里，以示“坦诚”。她上前一步，将账册拿在手中，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她突然出手，一把扣向裴寂的腕脉！
“你！”沈青黛脸色微变。她本想试探裴寂是否真的全盲，若是他躲闪，便说明他视力未失，是在演戏。然而，裴寂只是微微偏了偏手腕，那动作幅度极小，却精准地避开了她的擒拿，顺势反扣住她的手腕。
“娘子，这招‘探云手’，力道偏了三分，该从尺骨切入。”裴寂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戏谑，“你这身手，对付寻常富家翁尚可，对付死士，还差了些火候。”
沈青黛挣脱不开，索性不再挣扎，冷笑道：“你果然没瞎透。”
“我是不是瞎透，不重要。”裴寂松开她的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黄铜匣子，“印鉴和密押，拿出来。”
沈青黛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枚看似普通的玉佩，在匣子底部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暗格弹开，里面躺着一枚刻有“柳”字的紫铜印鉴，以及一张写满密语的纸条。
“这是柳家在朔宁、并州两地票号的印鉴。密押是‘风林火山’，每月一换，今日生效的副押是‘阴雨’。”沈青黛将东西推过去，眼神复杂，“裴寂，我赌上柳家百年基业，你要是敢耍花样，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裴寂摸索着拿起印鉴，指腹在冰冷的铜印上摩挲，仿佛在感受它的纹理。他忽然笑了：“放心，我要的是裴成原的命，不是柳家的钱。有了这个，我就能让北境的军需官‘主动’承认，是柳家在替裴家平账。”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福安沉闷的跺脚声——三长一短，这是有危险靠近的暗号。
裴寂眼神一冷，迅速将印鉴和密押收入袖中。沈青黛反应极快，瞬间退到窗边，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砰！”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秋惠带着四个手持水火棍的护院闯了进来。她脸色铁青，指着桌上的黄铜匣子，厉声道：“老夫人有令，请公子、娘子回府！这匣子，奴婢要带走查验！”
裴寂缓缓站起身，模糊的眸子望向秋惠，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秋惠，你一个奴婢，也敢在藏经阁喧哗？老夫人让你跟着我，是让你伺候，不是让你当眼线。怎么，今日是想以下犯上，拿捏主子的东西？”
秋惠被他气势所慑，不由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挺直腰杆，咬牙道：“公子莫怪，是老夫人听闻您与娘子在此密谋，怕您受人蒙蔽，特让奴婢来瞧瞧。这匣子形制古怪，恐有炸膛之物，奴婢也是为了公子安全着想！”
沈青黛冷笑一声，从袖中滑出一封密信，轻轻抛在秋惠面前：“秋惠姐姐，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老夫人今晨亲笔所书，准许我与郎君在此商议‘佛事’。怎么，姐姐是觉得老夫人老糊涂了，还是觉得……你自己比老夫人更懂规矩？”
秋惠颤抖着捡起信笺，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和老夫人的私印，脸色瞬间惨白。她知道，自己被将了一军。
“奴婢……奴婢不敢。”秋惠扑通跪下，连连磕头，“是奴婢多嘴，请公子、娘子恕罪！”
裴寂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她，收好印鉴，密押，转身对沈青黛低声道：“走。回府。这出戏，该唱到裴成原面前了。”
沈青黛收起软剑，深深看了秋惠一眼，跟着裴寂走出了藏经阁。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车内的裴寂睁开眼，虽然眸光浑浊，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清明，“从今起，柳家的银子，会开始流向北境。裴成原那五十万两的窟窿，很快就会被填上。而等他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就是我们的刀，落下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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