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的檀香燃到了尽头,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冷灰气。
沈青黛走到桌案旁,亲手执起紫砂茶壶,为裴寂斟了一杯温热的参茶。她动作极慢,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仿佛在思考什么。
“五十万两。”她将茶盏推到裴寂手边,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朔宁县一年的赋税加厘金,也不过十几万两。他裴成原胃口倒是不小,竟敢在朔宁仓的漕粮上动手脚。”
裴寂端起茶盏,没有急着喝:“你既知道朔宁仓,便该明白,那不仅是粮仓,更是北境军需的转运枢纽。漕粮折银,再在账目上做手脚,神不知鬼不觉。”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沈青黛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朝廷对北境的军饷拨付,向来有严格的勘合与对账。他贪了五十万两,这亏空怎么填?难道真指望我柳家做那替死鬼?”
裴寂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叹息:“所以,他需要钱,更需要能帮他洗白账目的人。柳家在南北皆有商号,若柳家肯出面,以‘采买军需物资’为名,替他平账,他便能将这五十万两的亏空,变成一笔烂账。”
“做梦。”沈青黛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柳家虽富,却也不是冤大头。真要替他填了这个窟窿,便是与朝廷作对,抄家灭族的大罪。”
她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向裴寂:“郎君,你我既然结盟,便不能只守不攻。你父亲想拿柳家当钱袋子,那我们,便给他准备一个‘漏了底的钱袋子’。”
裴寂空洞的眸子微微一动,似乎来了兴趣:“你有何打算?”
沈青黛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柳家在江南,主营丝绸与茶叶,但也兼做一些漕运的生意。我可以让家里的管事,以柳家的名义,给裴成原递个话。”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轻柔,却字字如刀:“就说,柳家愿意出资,替裴家‘打理’一部分北境的军需采买。但前提是,所有的款项,必须经过柳家的票号走账。而且,柳家要‘抽成’——毕竟,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没个三成利,谁肯干?”
裴寂沉默了。
他听出了沈青黛话里的毒计。
让柳家经手账目,等于是在裴成原的贪墨链条上,硬生生嵌进了一个第三方。柳家抽三成利,看似是趁火打劫,实则是要把裴成原的赃款,一点点转移到柳家的账面上。一旦事发,裴成原是主谋,而柳家,顶多是个“被胁迫”的从犯,甚至还能反咬一口,举报裴成原“索贿”。
“你这是要让他,自己把把柄送到你手里。但他不是傻子,岂会轻易答应?”
“他会的。”沈青黛信心十足,“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北境战事若再起,朝廷的查账随时会下来。他现在急需一个能洗白银钱、又能替他背书的商号。柳家名声在外,信誉极佳,他找不到比柳家更合适的‘白手套’。”
她走到裴寂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会让他觉得,这是他拿捏柳家的机会。他会以为,只要柳家沾了这笔银子,便再也脱不了身。殊不知,这恰恰是我给他下的套。”
裴寂静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柳芬芳,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无毒不丈夫,无狠不女人。”沈青黛直起身,目光投向窗外幽深的庭院,“郎君,这第一步,需要你去替我铺路。你去告诉你父亲,就说我昨夜思前想后,深知柳家无法独善其身,愿意‘配合’他,替他分忧。但柳家有个条件——必须由你,裴寂,作为柳家与裴家之间的唯一联络人。”
裴寂猛地抬头,灰白的眸子直直“盯”着她:“你要我做什么?”
“做传声筒,也做挡箭牌。”沈青黛毫不避讳他的目光,“你是我郎君,由你出面与柳家联络,名正言顺。你父亲不会怀疑你,只会觉得你终于‘开窍’了,愿意替他办事。而你,也能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接触柳家的人,拿到他贪墨的证据。”
裴寂的呼吸微微一滞。
沈青黛的这步棋,不仅把柳家摘了出去,还把他推到了台前。从此,他不再是裴成原眼里那个可有可无的瞎子,而是这场贪墨大案中,至关重要的“中间人”。
“你就不怕,我拿了证据,反过来咬你一口?”裴寂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青黛笑了:“你会吗?裴寂,你父亲害了那么多人,包括你的亲娘。你恨他,比恨任何人都要深。你帮我,就是帮你自己。等裴成原倒台的那一天,你便是最大的功臣,不仅能洗脱罪名,还能……继承裴家的一切。”
她没有说下去,但裴寂明白她的意思。
裴成原倒台,裴家不能倒。而能撑起裴家的人,只有他这个独子。
“好。”裴寂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答应你。但你也需记住,若你柳家敢有一丝异心……”
“彼此彼此。”沈青黛打断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他的手背,一触即分,像是一个无声的契约,“郎君,从今往后,我们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若沉了,我也飞不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公子,娘子,奴婢秋惠求见。”秋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恭敬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老夫人让奴婢送些参汤和糕点来,说是给公子补身子。”
沈青黛与裴寂对视一眼。
沈青黛退后两步,脸上重新挂起温婉的笑容,柔声道:“快请秋惠进来。”
裴寂则轻咳两声,虚弱地靠在引枕上,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门被推开,秋惠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她低垂着眼眸,将参汤和糕点一一摆好,动作间,目光却飞快地在二人身上扫过。
“公子,娘子,老夫人说,公子身子弱,需好生将养。这几日,便不必去前院请安了,以免过了病气。”
沈青黛温声应道:“有劳母亲挂心,也辛苦秋惠姐姐跑这一趟。郎君昨夜受了些风寒,今日确实不宜走动。我正要亲自熬些姜汤给他驱寒呢。”
秋惠笑着应了,又状似随意地问道:“娘子,老夫人方才还提起,说柳家昨日送来不少陪嫁的茶叶和布料过来,问娘子可还缺什么,好让府里再添置些。”
沈青黛心中冷笑,这秋惠,明着是问安,暗着是来探听柳家的底细,看陪嫁中是否有值钱的东西,好回去向裴成原汇报。
“多谢母亲挂念,陪嫁的东西很齐全,不缺什么。”沈青黛语气轻柔,却滴水不漏,“只是母亲太破费了,让芬芳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秋惠又闲聊了几句,见实在探听不出什么,便告退离去。
待房门再次关上,沈青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然。
“这府里,果然处处是眼线。”她低声说道,“裴寂,我们得加快动作了。在裴成原彻底起疑之前,把柳家的人安排进来。”
裴寂微微颔首:“我明白。明日,我会借口‘散心’,去城东的柳家商号走一趟。你需提前安排好,让柳家的人,带着‘合作’的意向书,主动来找我。”
“好。”沈青黛应下,心中开始盘算下一步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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