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金川，位于四川西北，崇山峻岭，碉楼林立。岳钟琪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是五十年前。如今故地重游，山河依旧，人事已非。】
五十年，半辈子。他第一次来金川的时候，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跟着父亲岳升龙巡视边关。那时候的金川，土司还是老一辈的人，不认得他，也不认得他父亲。他们只知道，朝廷来了两个将军，一老一少，老的威风凛凛，少的英气勃勃。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碉楼——用石块垒成的、高高耸立的、像一把把利剑直插云霄的碉楼。他问父亲：“那些房子为什么建得那么高？”父亲说：“那不是房子，是碉楼。打仗用的。易守难攻。”他记住了。
五十年后，他回来了。头发白了，腰也驼了，但那些碉楼还在。更高了，更多了，更密了。像一把把利剑，插在崇山峻岭之间，插在大金川两岸，插在清军的喉咙上。
岳钟琪从成都出发，骑马走了半个月。过灌县，过汶川，过理县，过马尔康，一路向西。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高，谷越来越深。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响，膝盖疼，腰疼，肩膀疼，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张广泗在军营外迎接他。张广泗老了，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腰也直不起来了。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在川陕总督任上干了多年，被乾隆派来督师金川，打了两年了。
“岳大人，”张广泗抱拳，“您来了。”
岳钟琪抱拳回礼。“张大人，辛苦了。”
两个人站在军营门口，看着对方，沉默了片刻。十年前，张广泗在成都拜访岳钟琪，两个人在桂花树下喝茶，张广泗说“下官对不起您”，岳钟琪说“没有谁对不起谁。都过去了。”十年后，他们又见面了。这一次不是喝茶，是打仗。不是弹劾与被弹劾的关系，是同僚、是战友、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战况如何？”岳钟琪问。
张广泗摇了摇头。“不好。打了两年了，死伤无数，寸步难进。”
岳钟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金川的地形，比他想象的还要险恶。大金川河从北向南，蜿蜒穿过崇山峻岭。两岸是陡峭的山峰，山峰上到处是碉楼——高的有十几丈，矮的也有七八丈，用石块垒成，墙壁厚实，箭孔密布。每座碉楼都是一个堡垒，互相支援，互为犄角。叛军躲在碉楼里，居高临下，箭如雨下，清军攻不上去。
岳钟琪站在一处高坡上，拿着单筒望远镜，朝四周观察。他看了很久，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
“张大人，这些碉楼，是怎么建起来的？”
张广泗苦笑。“莎罗奔建的。用了十几年时间，一座一座地建。他请了西藏的工匠，用了当地最好的石料，每一座都建得固若金汤。”
岳钟琪点了点头。莎罗奔，他认识。当年莎罗奔跟着他打西藏，打青海，打准噶尔。那时候莎罗奔还年轻，二十出头，骑着一匹白马，挥舞着弯刀，冲在最前面。
岳钟琪走进清军大营，看见的是一支士气低落的军队。士兵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刀枪生锈，旗帜破烂。有人靠在墙角打瞌睡，有人蹲在地上发呆，有人坐在地上唉声叹气。没有人操练，没有人巡逻，没有人站岗。他走了很久，没有听到一声号令，没有看到一次操练。
“张大人，”岳钟琪停下脚步，“您的兵，多久没操练了？”
张广泗沉默了。“……很久了。”
“粮草呢？”
“不够。从内地运粮，路途遥远，损耗太大。士兵们一天只能吃两顿，有时候一顿。”
“士气呢？”
张广泗没有说话。
岳钟琪站在大营中央，看着四周那些萎靡不振的士兵，想起了当年在松潘、在西藏、在青海带兵的日子。他的兵也是这样，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这里的士兵，眼睛里没有光。
岳钟琪视察完前线，回到大帐，在舆图前站了很久。
“张大人，”他开口了，“强攻不行。”
张广泗看着他。“那怎么办？”
“以智取胜。莎罗奔这个人，我了解。他打仗勇猛，但不擅长计谋。他以为我们只会强攻，只会硬拼。我们偏不硬拼。我们绕过去，从后面打他。”
张广泗沉默了很久。“岳大人，您有把握吗？”
岳钟琪沉默了片刻。“没有。”
张广泗愣了一下。
岳钟琪继续说：“打仗从来没有十成的把握。有三成把握就可以打。有五成把握，赢面就很大。有七成把握，对方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那您现在有几成把握？”
岳钟琪看着舆图，沉默了很久。“五成。”
张广泗没有再问。他知道，五成把握，已经是岳钟琪能给出的最高数字了。
夜深了。岳钟琪一个人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舆图，手里握着那支用了多年的笔。烛火跳动着，他的影子映在帐壁上，忽大忽小。窗外传来士兵的鼾声、哨兵的脚步声、风吹旗帜的哗啦声。
他提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的位置，在大金川以西的一条山谷里。那条山谷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莎罗奔的大寨后面。路很险，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旁边是万丈深渊。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正面强攻打不下来，只能从后面绕。他把那个圈画得很重，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莎罗奔，”他在心里说，“我们又要见面了。上一次见面，是三十年前。那时候你还是个年轻人，跟着我打仗。如今你是一方霸主，我是戴罪立功的老头。这一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